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和他离开时一样虚掩着。他走的时候没有锁，只是随手带上了门，锁簧在关门时滑入锁孔，但保险栓没有拉上。推门的力度和他离开时差不多，门板向外打开时，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去，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然后随着门的完全打开，那道亮光逐渐扩大成一片椭圆形的亮区，覆盖了地板上一张字面朝下的纸。他弯腰捡起来，把它翻到正面。纸上的字迹还在，但当他去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在他眼前失去了重量，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河流，留下的只是河床的轮廓，已经不再流动。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墨水还留在纸面上，记录着他曾经在那些夜晚写下的预知——孟川的车祸、苏蔓的撤资、老赵的威亚、方婷婷的饭局、周导的灯、丁导的失踪、阿凯的护符，它们还在那里，但他已经无法从那些字里读出它们曾经携带的紧迫感了。它们只是字，像一张旧地图，已经被走过很多次，但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在门框外侧，一只手扶着门板边缘，说：“我就在外面，你要说话就叫我。”然后她拉上了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锁簧重新弹入锁孔。沈渡一个人站在出租屋中间。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他知道她还在那扇门后面。他开始了一个测试，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扇门上，集中在他知道门板后面正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是林小满，他知道她说话时尾音的起伏，她走路时鞋底和地面摩擦时的节奏，她剥茶叶蛋时会顺着裂缝把蛋壳撕成细长条。但现在当他集中注意力去看她的未来时——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木质的门板横在他的视线和门后的空间之间。木头就是木头。他只能看到木头的纹理，在油漆表面形成细密线条，像被画笔缓慢勾勒出的图案，和命运毫无关系。空气就是空气，从他站立的位置到门板之间的空间里只有光线和灰尘在缓慢浮动，像一层被静态固定的悬浮物，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
沈渡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街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正在等红灯，头盔是黄色的，在灰白色的日光下显出一种明亮的饱和度，他低头看着手机上新的订单。一个拎着道具箱的场务从街对面的仓库走出来，箱子在他手中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个牵着狗遛弯的大爷站在路口的垃圾桶旁边，在等他的狗嗅完同一片区域，准备在它停下之前再给它半分钟。他一个一个盯过去，在每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三秒，然后在第四秒结束时向后退了一步。十秒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滑落，落在柏油路面上的一小块反光上。空白，所有人的未来都缩成一片空白的表面，像一张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第一行字。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站在他的对面，脸色是那种缺乏光照的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方的阴影比他在片场看到的时候更深了一些。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在看镜子里那双眼睛的部位，曾经那些白光是从那里看出去的，通过那扇窗户，光穿过它的出口，落在别人的命运线上，像一道被校准过的光束，总是准确地抵达它应该到达的位置。现在里面只有他自己的瞳孔反射着一盏灯泡，灯泡的影像被缩成一个小亮点，在他的虹膜中央静止不动，像一个不再接收信号的接收器，仍然亮着，但已经没有任何信号可以接收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玻璃是凉的，指尖在镜面上留下一道雾气划痕，很快就消失了。没有脸贴在外面的玻璃上了，没有压扁的五官，没有张开的嘴唇，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出现在镜子边缘或角落里，只是一面普通的、平整的镜子，映照着房间里一切物体的正常成像。
他坐回折叠椅上。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他接活、预知、报价、避劫，所有环节都像电路板上的通路，一个信号流向另一个，从一个节点到下一个节点，被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整齐排列，没有多余的空隙。现在那条通路被截断了——活还可以接，他仍然是替身，仍然有人会找他摔下去，他仍然可以在摔完之后爬起来。但预知没了，报价没了，避劫没了，他只是一个一天五百的普通替身。桌面上那些写过预知记录的纸，现在只是纸，可以被折起来，可以放在桌上，可以扔进垃圾桶，也可以被风吹落在地板上，不再影响任何东西的运转。他坐在那儿，重复着这套动作，像是想在某个角落找到那束光，但每次都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墙。
然后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陈伯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来电显示上，没有被标记为“陌生号码”，也没有被系统归于“未知”。他接通了，陈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周围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说话声被干净的空气包裹着。他说：“你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沈渡的喉咙里卡着一口气，他在肺里保留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把它呼出去：“顾铭死了？”陈伯说：“死了。护符空了。阿凯的命散了，自由了。”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撑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