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之死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横店。剧组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发完又撤回,但截图已经存下来了。论坛上有人在发帖,帖子的标题是“八号棚今天出事了”,正文只有一行字,什么也没写清楚,但评论区在下面积了一百多条回复。沈渡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在响。周导打了两通,第一通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通响了七声然后被掐断;武术组老赵打了三通,最后一通响了很长时间,像在等一个不会有人接起的通话;方婷婷打了一通,在响铃过程中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她在那段不长的录音里只说了一句“沈渡,你没事吧”就挂断了;还有几个不认识号码的来电,他一概没有接。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一次一次亮起又熄灭,通知栏里的未接来电数字每一小时都在增加,他没有点开查看。警方的人是在下午三点多来出租屋找他的,两个穿便服的人敲门,语气客气,没有多余的话,说“请你去谈谈”。沈渡从床边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好,跟着他们走出了出租屋。
横店派出所的问话室不大,墙面刷着白色的乳胶漆,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铁桌和两把铁椅,桌上没有其他物品,只有一盏台灯,灯罩的朝向被调整过,刚好避开被问话者的眼睛。沈渡坐在铁椅上,椅面是冷的,冰凉的触感透过牛仔裤布料渗进皮肤。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男警做记录,笔记本翻开在桌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一个中年女警负责提问,目光平稳,语速中等。她问了几个问题,你在剧组里做的是哪方面的工作?你和顾铭是什么关系?你和他之前有过接触吗?合同是怎么签的?沈渡的回答被压缩得简短,一句接一句:“我是替身。”他和顾铭的关系,一句简短的描述——“我从高台跳下来,然后顾老师就倒地了。”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他完全同化的描述。女警把合同翻到“生命危险”那一页,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男警。男警接过来,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拿起手机把那页拍了下来。女警把合同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条款的事,只是问:“你跟他有过节吗?”“没有,我第一天认识他。”女警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信息,然后合上了本子,笔帽盖回笔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说:“行,你可以走了。有需要再联系你。”
沈渡走出问话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了周导。周导坐在走廊长椅的末端,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的滤嘴已经被他咬扁了,边缘有一圈牙印。他看见沈渡出来,把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朝旁边一个穿制服的熟人说了句“人我带走了”。那个穿制服的摆了摆手,周导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沈渡跟在他身后,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平稳的声响。他们一起走到警局门口,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阳光扑了满脸。那光不像清晨的雾光,不像傍晚的暗光,它是正午过后、太阳还在高处时的直线光,亮得没有折扣,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像一面完整的白色墙壁立在他的正前方,从上面照射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留下一丝可供回旋的余地。沈渡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阳光在他的脚下形成一道清晰的影子,那影子从他的鞋底延伸出去,朝着他背后的大门方向延伸,像一枚被钉在地面上的长钉,穿透了水泥台阶的表面,指向门内黑暗的方向。他站在那道光里看着街道,街上车在开,店铺招牌在日光下反着光,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路口减速转弯,所有的东西都在照常运转,没有停顿,没有延迟,没有因为任何事而停止。但他觉得这一切离他有半米的距离。不是空间的半米,是另一种半米,像一堵看不见的隔墙横在他的身体和这个世界之间,他能看到它,能听到它,能看到它的颜色和质地,但无法穿透那层半透明的边界,把它拉到自己身边来。周导在他旁边站定,把那根憋了一路的烟从烟盒里重新抽出来,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之后在阳光中散开成一团渐渐失形的白雾。他说:“别多想,法医说了心脏骤停。你跳你的,他死他的,两件事没关系。”沈渡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街上:“周导,你觉得我是谁?”周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就是一个替身。一天五百,吃不了亏。走,吃面去。”他拍了沈渡肩膀一把。那只手落在沈渡肩膀上的时候力道比预想的稍微重一些,像一种有意的挤压,落在肩胛骨和锁骨交接的位置上。沈渡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的脚踩在了更低一级的台阶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几厘米。那层看不见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不宽,大概只有头发丝的宽度,但它是存在的。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正在透过裂缝渗进来,以极慢的速度填满他周围的空间,像空气正在缓慢地涌入一个被抽真空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