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小面馆的招牌是红底白字的塑料灯箱,灯泡坏了两根,“面”字的上半部分暗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出一种不完整的陈旧感。周导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把菜单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了,朝老板喊了一声:“一碗牛肉面,一碗素的。”面端上来之后,他把那碗牛肉面推到沈渡面前,自己把那碗素面拉到自己手边。沈渡没有说谢谢,拿起筷子搅了两下,面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酱油和牛油的香味,搅动的时候汤汁翻涌,露出碗底的内容。他抬头看了周导一眼,周导正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先动第一个动作。他说:“吃。饿着肚子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他的声音穿过面馆里正在煮面的蒸汽和远处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节目之间的缝隙,落到了沈渡的耳朵里。沈渡低下头开始吃了。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不会带起过多的汤水,送进嘴里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吃得很干净,连汤带水全部干完了,碗底只剩几粒葱花贴在白瓷的边缘上,像几片被遗忘的小片痕迹。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面上只剩下两只空碗和两双已经放平的筷子。周导没有问他“吃饱了吗”,只是把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碗底,然后站起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从纸币边缘延伸出去的阴影,像一枚被放在信纸角落的印章。沈渡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林小满正蹲在门口,屁股底下垫了一块纸板。那块纸板是从某个纸箱上拆下来的,边缘有折痕,表面印着“小心轻放”四个字。她把腿收拢在身体两侧,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等人的人在等待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不会让腿发麻的姿势。她看到沈渡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纸板被她随手折了一下夹在腋下,像一本被临时翻阅的书还夹着书签,等待着下一次被打开:“你没事吧?”沈渡摇头说:“吃了一碗面。”林小满跟着他进了屋。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有几道干涸的水渍和一支笔留下的墨点,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之间形成一个明暗交界线。林小满的腿缩到了椅子上,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方的位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明暗交界线的边缘,没有看向沈渡。她先开口了:“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沈渡没有接话,在等她自己说出来。她说:“我三年前阿凯失踪之后就开始查了。”林小满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在桌面边缘,“论坛上那个‘命运线’账号,我猜过可能是他发的,但找不到。后来我在横店晃了两年多,见过很多替身,直到半年前遇到你。”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沈渡靠着床板,后背的布料贴着墙面的凉意,他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在接触点逐渐变淡。
“你接危险活的眼神、你签合同前会闭一下眼睛的习惯、你有时候看完一个人就发愣的样子——”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和阿凯一模一样。我开始给你送饭、打听你的事,不是因为你人好。”她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变低了一点,像在念一段已经被她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内容,“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告诉我阿凯去哪儿了。”沈渡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应。“现在呢。”他问。林小满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目光从桌面的明暗交界线移到他的脸上,说:“现在你是我朋友。阿凯的事我还是会查,但送饭是因为你瘦了。”她的语速在说后半句的时候变快了,像一个人说出一句她本来没有准备好说出口的话后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把它收回去。沈渡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目光经过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你现在还要查吗?”沈渡问。她站了起来,从床上跳到地板上,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从高处带落的叶片,脚掌着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她说:“查啊。阿凯的命散了,但那个换了阿凯命的人还没找到。你跟我一起吗?”沈渡低下头,把桌上那张盖着的纸翻过来,纸张在他的手指间被对折了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边缘越来越窄,直到它变成一个比硬币大一圈的方块,边角整齐,像一个被压缩之后的信封。他打开钱包,把那张纸片塞进了夹层里,和身份证并排放着,边角对齐。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任何表示同意的词。但林小满看着他把那张折好的纸放进钱包之后,点了一下头。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远处传来道具车倒车时发出的蜂鸣声,声音在空气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消失,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正在逐渐平复。沈渡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里。林小满已经回到了椅子上,两条腿再次缩上了椅面,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外侧,像一尊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的雕像。桌面上的光线正在从正午的亮白逐渐过渡到下午的暖白,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