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二章
陈生回到工房,天已大亮。何小舟在灶前烧水,宋三不在,说是天没亮就去了西市口。陈生没说话,先舀了半盆水,把脸浸进去。水里像还沉着昨夜的风,冷得人直打激灵。陈生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西门庆在脑里说:“今日别去渡口。也不要让宋三去。昨晚的事,还没完。可你已经不在场,得把‘不在场’这三个字,坐实了。”陈生点头。他换了身干衣裳,把昨夜那件沾了泥和草屑的外衫团起来,塞到竹床下。何小舟端来半碗粥,陈生接过,慢慢喝。他吃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吃进心里去。西门庆又低声道:“今日德顺号照开。若有生脸来问粮价,你多说些,把人的注意力往生意上引。让人觉着陈生昨夜睡得早,今天一睁眼,只惦记仓里的粮和西市口的价。”陈生又点头。他如今越发觉得,西门庆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胆子,也不是算计,是这种能把人从乱局里拎回日常的本事。陈生缺的就是这个。他总容易把事往心里压,压得紧了,倒显得心事重。可越是这时候,越要松。松,不是不当事。是把事藏在饭里、粮里、笑里。这样,别人才看不出你的下一子。
他到德顺号时,沈大柜正站在门前看天。天晴了,蓝得发透。沈大柜说:“昨夜风大,我还当要下雨。今早一看,倒晴了。”陈生说:“晴了好。仓里的粮能再晾一日。”沈大柜笑:“你眼里只有粮。”陈生也笑:“粮食一天一个价,不看它,看什么?”沈大柜哈哈笑,转身进了铺子。陈生站到柜台后,先摊开账本,把前几日的流水一笔笔补齐。他写得很慢,字比往日更稳。何小舟在门口扫叶子,扫到一半,抬头说:“陈先生,今天西市口来的人真多。”陈生说:“天好,又近秋收。人多,是常理。”何小舟“哦”了声,继续扫。陈生写完账,把算盘一拨,珠子“啪”地一响。西门庆道:“今晚,于爷怕会派人来。你别等他上门。让王守礼去南街口看看方老童生。他那边若没动静,就说明于爷还不想找你。那你也别找于爷。这局,你越晚见,越稳。”陈生应下。他让何小舟去南街口买纸,顺道把王守礼叫来。何小舟去了。
不到午时,王守礼来了。他抱着一小摞旧纸,说是方先生给的,让他捎给陈生练字。陈生问:“方先生可有什么话?”王守礼摇头:“只让我把这纸给你。旁的没说。”陈生把纸收了。西门庆说:“纸是幌子。方老童生是在告诉你,他那里没话递。没话,就是还没到。”陈生点头。他让王守礼先回,又给他几张铜板,让他路上买两块米糕。王守礼不要。陈生说:“拿着。你帮我跑腿,我不能让你饿着。”王守礼这才接了,咧嘴笑了一下,跑了。
午后,西市口果然热闹。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看那些南来北往的车马。秋收将至,乡下来的粮车络绎不绝。他忽然觉着,这西市像口大锅,所有苦和热都在里头翻着。而他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粒被煎了又煎的米。可这米,还没糊。他还有用。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是方老三。他挑着两个空坛子,满脸是汗,笑得却真:“陈生!县里那面馆要了我的酱!明日要三坛!”陈生也笑:“好。可你酱缸够不够?不够,先定五坛。说三天后交。别把自己累断了腰。”方老三把坛子一放,说:“听你的。不过陈生,那面馆婆子让我问你,能不能常供。她说你陈先生的粮实在,酱菜也应当不差。”陈生道:“你做的酱,好就是好。她若真要,你和她立个小约。一月供多少,几时结钱。写清,不慌。”方老三连连点头。陈生让他先回去,明日把新酱样送到德顺号让沈大柜也尝一尝。方老三乐颠颠地走了。西门庆在陈生脑里道:“你让沈大柜尝,是给他面子,也是把方老三这线拴进德顺号。这比藏私强。”陈生说:“这铺子,眼下是沈大柜的。我在他碗边吃饭,得让他觉得这饭里有我一份香。”西门庆笑:“你出师了。”陈生没笑。他望了望天,天还蓝着。可他知道,今晚,不会像这个白天一样干净。有些话,夜里才有人递。有些事,得到更黑的时候,才看得见。他回身,继续理粮。理完粮,又去井边打水,把门口泼了一遍。水从石阶上流下去,像把昨夜那点不可说的痕迹,也一并冲走了。他望着那水慢慢渗进地里,忽然想:人活着,其实就和这水一样。得往低处流,才能流得远。流到哪儿,算哪儿。可只要没干,就还在走。陈生,还在走。西门庆,也在。这西市,还在。够了。天近黄昏,陈生收了铺板。他抬头,看西边烧起一大片晚霞,红得惊心。西门庆说:“今晚把门关早些。我有话,夜里再跟你细说。”陈生“嗯”了声。他夹着账本,慢慢走回工房。身后,西市的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