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林小满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地图在桌面上亮着,横店影视城的俯视图被缩放到了一个完整的比例尺上,八号棚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东南角附近,用一根细小的蓝色大头针标记着,像一个被按在纸面上的纽扣。他们已经对着那张地图看了将近十分钟,期间没有说话,偶尔有人伸手指一下某个位置,又收回去,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来描述那个区域的特点,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林小满把手机往桌面中央推了推,抬起目光:“去找陈伯。”沈渡正要开口说“我没有他电话”,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却很均匀,一下接一下,中间没有停顿,像是被一种精确的节奏所控制,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沈渡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陈伯站在外面。还是那件灰色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衣摆平整。左手腕上还是那串佛珠,珠子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像被长期触摸过、擦拭过的旧物。他的表情和上一次来时没有变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还在。他看见林小满在房间里也没有意外,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他朝房间里看了一眼,目光从沈渡的肩膀上方穿过,落在林小满坐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沈渡的脸上:“既然人齐了,我来说剩下的事。”
沈渡侧身让他进来了。陈伯走进房间的时候脚步依然和之前一样轻,像踩在铺设了一层软垫的地面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是均匀的,鞋底和地板接触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第三次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椅面的塑料在承受重量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个被重复使用的物件正在发出它惯常的声响。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珠子在木头表面滚动了一下,停了,像一枚被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开始说话,语速比之前慢一些,像在确认每个字在被说出口之前都经过了充分的斟酌:“‘借命’这门法术,传到我这里是第五代了。每一代传人都要找一个‘媒介’——替身演员是最好用的,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替别人活。我就是用我师父教的方法替顾铭换了阿凯的命。”
沈渡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后背靠着床架,视线落在陈伯面前的佛珠上,听到“媒介”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陈伯放下的佛珠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已经看清楚了的东西。“你是用法术的那个人?”沈渡问。陈伯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腹贴着指背:“我是执行人。操作仪式、点燃护符、牵引命运线、引导置换——这些都是我来做的。顾铭只是受益人,他不懂法术,他只需要在护符上滴一滴血就行。真正的法术操作者,是我。”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记录在文件中的事实,没有多余的重音或停顿。
“那你三年前为什么帮他?”沈渡问。陈伯的手指在佛珠上捻过一颗,停了下来。珠子在他指间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被他轻轻放回了原处,像一片树叶落回地面:“他绑了我孙女。”他的声音在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隙,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面在初春时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我收到她的一根头发和一截手指甲,第二天我就替他把阿凯换了。”他停了一下,那裂隙的波纹在他的声音中逐渐平复,重新恢复了平静,“我把孙女送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林小满坐在床边,膝盖收拢在身前,双手搭在膝头上,听到“孙女”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陈伯侧脸的轮廓上,在他的声音中出现裂隙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渡垂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真正的债主是谁?”陈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已经在摇头之前就知道这个动作只能表达无力的否认:“顾铭只是站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一直在收集‘被借过的命’。阿凯的命、顾铭的命、还有你借过的那十几条命运碎片,全都被同一个人收走了。”沈渡追问:“谁?”陈伯抬眼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井,井底的水面反射着有限的光,只能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轮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个人在横店已经很久了——比我的师父还老。他不需要护符,他本身就是护符。”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像电流在某个连接点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光亮暗了不到半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那一次的闪烁和沈渡逃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频率,同样的亮度下降幅度,同样的恢复速度,像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的场合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被触发了。陈伯的目光从灯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知道会发生的事正在按照预期的方式发生。他没有解释那个闪烁,没有提到它,没有用任何方式去覆盖或解释那道短暂的变化。林小满的脚在地面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道闪烁带来的变化,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说明。
沈渡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回桌面上那串佛珠上。佛珠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具被放置在祭坛上的物件。沉默填满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