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安静了下来。陈伯坐在折叠椅上不再说话了，灯已经恢复正常亮度。光线从灯泡里持续地散发出来，均匀地覆盖了桌面上的所有物品，像一层被刷上去的透明涂层，填平了纸页之间的阴影。沈渡把他以前所有材料重新摊开在桌面上——手机里的短信截图被打印出来了，边缘裁得不整齐；论坛帖子是从网页上复制粘贴的，页眉还留着浏览器的标签名；护符照片和阿凯照片被并排放置；合同的最后一页被复印了一份，“见证人陈”三个字被一支红笔圈了出来，圆圈闭合处的笔迹重叠成了一个深红色的点。他拿起红笔，把“见证人陈”重新描了一遍：“这个是你吗？”
陈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合同是我做的。当时顾铭逼我写的，但我故意在见证人栏用了真姓——‘陈’。如果阿凯的家人后来看到，至少知道有个姓陈的在中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垂下目光，手指在佛珠上捻过一颗，又放开了。林小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插进来，她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那论坛上那个‘命运线’账号是你吗？”陈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手指停在佛珠上方没有落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衡量一个问题可以承受的回答范围。然后他说：“是。三年前阿凯失踪之后我在论坛发了帖子，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还在当替身的人——别走阿凯的路。”
沈渡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命运线”。他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陈伯的位置，又画了另一个箭头，从“命运线”出发，指向纸面的空白区域，然后在那个区域写下了“真正的债主”：“所以‘命运线’是你，但‘真正的债主’是另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哪怕一个名字。”陈伯摇头，动作很慢，像一个人的摇头已经在说出口之前就被他重复了很多次：“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横店的某个地方——他不需要护符，他自己就是容器。你帮过的那十几个人，每一个人的‘命运碎片’在离开你身体之后，都去了同一个方向。”他抬起手，指向窗外，他的手指越过桌面、越过台灯的边缘，指向横店的夜色，“就在这些灯光下面的某一个角落里。他在等你给他寄完最后一笔债。”
沈渡低头看着纸上的箭头，把从“真正的债主”延伸出去的那条线加粗了，在它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的弧线圆而均匀，像一条被固定了形状的绳索，正在等待一个可以系住的点。他正要开口问下一个问题，桌上的手机亮了。那个匿名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但它和之前的不同——这次短信底部多了一行字，像一封信被补上了署名，而之前那些信一直空着落款栏，仿佛在等待某种条件被满足之后才能填上它。正文是：“恭喜你活下来了。但债，还在。”底下多了一行署名：“——命运线。”
沈渡拿起手机，递到陈伯面前：“你刚发的？”陈伯看了屏幕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变化很轻微，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延伸，只有紧贴着观察才能注意到它的轨迹。先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是嘴角那一直保持着的弧度下垂了大约一毫米，然后是瞳孔的收缩——那是最难被伪装的变化，因为它发生在眼球内部，不受意识控制。“不是，”他说，“我的手机在口袋里没动过。”他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屏幕的背光在他的脸下方亮起一片椭圆形的亮区。屏幕上没有任何已发送记录，没有短信草稿，没有新通知，只有一片干净的待机界面，像一个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的房间。
沈渡看着那行“命运线”的署名，又看着陈伯。如果“命运线”是陈伯的账号，那这条短信的署名“命运线”就是在告诉沈渡——我比你想象的更近。那行字不是陈伯写的，但它用了陈伯的名字作为落款，像一个人借了别人的签名来签署一份不属于他的文件，在落笔之后留下了一道无法被擦除的墨迹。沈渡把手机锁屏，转向陈伯：“命运线就是你。但如果你不是发这条短信的人——那你是谁？”陈伯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还握着手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沈渡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要开口，以为那个问题终于会得到一个可以被记录下来的回应。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鞋柜上。珠子落在木质表面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互相碰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锁簧弹进锁孔的声音和沈渡出门那天早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的速度。沈渡站在原地，鞋柜上那串佛珠还在轻轻晃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透的豆荚被风吹动，又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声音被压缩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只剩下轮廓还留在空气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变弱，最后完全听不见了。他没有追出去。他看着鞋柜上那串佛珠，珠子在鞋柜表面的光线下反射着温润的暗光，像一枚被放置在桌面边缘的旧物件，正在安静地等待它的下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