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停住了脚步,但他没有转身。他的后背对着苏晚,晨风从街道的另一端吹过来,带起他卫衣下摆的边缘,布料在他的腰侧微微掀动了一下。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蹲着时攥着水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的干涸血迹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红色,像被风干后凝固在纸面上的墨迹。他说:“你怎么知道阿凯的。”语气是平的,但语调比平时低了一个刻度,像一段被拧紧后还在缓缓松弛的弦。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两步,走到他的侧面,停住了,和他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拉链拉好:“我拍纪录片拍了三年,横店替身这个群体我几乎全部都跟过。阿凯三年前失踪的时候,我在横店。”她说话的语气和刚才没有区别,像在陈述一段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信息,平静、准确、不带任何修饰。
沈渡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收回口袋里的手机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你要我出镜干什么。”苏晚说:“讲你的故事,每一个替身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你觉得是谣言也可以说,镜头记下来就有人会看。看的人多了,失踪的人就会有人认出。”
沈渡摇头,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在说给地面听:“我不出镜。你找别人。”他转过身,开始往前走。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稳定,像一个人在确定方向之后维持着匀速前进的模式。苏晚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他轻一些,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更细的声响,跟了两步之后她开始说话,声音仍然保持着之前的音量,在空旷的街道上像一条被拉直的线,稳定地向前延伸:“我现在查到了一个规律,每一年半,就有一个替身接了大活之后消失。阿凯第三个,你是第六个。”沈渡的脚底慢了一拍,但那一拍之后他继续走了,步伐没有停。
苏晚继续说话,这一次她的语速没有变化,但句子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你不是第六个替身,你是第六个‘被选中的’。前面五个,第一个三年前失踪,第二个两年半前,第三个阿凯,第四个一年半前,第五个半年前。每个失踪前都接了一单顶流的替身戏。”她站住了,没有再跟上去,“然后你接了顾铭的戏,你没死。”
沈渡的脚终于停了。他站在距离苏晚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回过头看着她。中间隔着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有几道干涸的水痕,像一条条被压扁的旧鞋带一样伸展着。他说:“第一个是谁。”苏晚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没查出来。前四个我都有名字和照片,第一个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不清脸,只知道姓什么。”
沈渡走回她面前,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像一个人正在缩短与另一个人的距离以便更清楚地听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的脸上,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两只手正自然地放在大腿外侧,没有握拳,没有晃动:“姓什么?”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被按亮之后她翻了一张照片。她把手机横过来,放大,屏幕上是一张灰白色的监控截图。画面是从高处俯拍的,一个人穿着旧外套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侧脸被帽檐完全遮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宽度、站姿时重心的偏向、衣摆垂落的弧度,所有细节都被压缩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像一幅被擦去了背景的速写。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苏晚的脸上:“姓沈。”沈渡看着那个字。那个字的笔画在白色的背景上以印刷体的形式呈现,线条平直,结构端正,像一枚被敲入木头表面的钉子,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上干涸的血迹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形状。街道上的风还在吹,道具车还在远处倒车,蜂鸣声还在持续地响起,但那些声音在他的感知中被推到了一层更远的位置,像隔着一扇虚掩的门传来的声响。他能听到它们,但无法辨认它们之间的距离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