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工作室在横店镇一条支巷的尽头，门面是一扇卷帘门，门板表面有几道锈迹，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纹理。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卷帘门向上卷起时发出的声响是干燥而连续的，像一张被卷起来的纸。沈渡跟在后面走进室内。
这间工作室是一间十几平米的改建车库，顶部有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正在轻微闪烁，发出持续的嗡鸣。四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照片是替身演员的工作抓拍——蹲在路边吃饭的，鞋带松了正在低头系紧的，躺在气垫上休息时用手背遮住眼睛的，被武指掰正肩膀角度时微微皱眉的——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细马克笔标注了日期和拍摄地点，字迹小而不规则，像是在拍摄完成后的某个时刻被统一整理添加的标注。墙角的桌面上摞着三层外接硬盘，每层之间用硬纸板隔开，像等待被翻阅的层叠书页，串联着三条不同颜色的数据线，一根白色、一根黑色、一根蓝色，在桌面上交错延伸然后合并为一束，消失在显示屏的后方。沈渡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照片，目光从一张移到下一张，又从下一张移到更远处，没有在任何一张上停留超过三秒。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扫过照片中那些蹲着吃饭的姿势、被纠正动作时肩膀的倾斜角度、气垫上躺下时双腿叉开的幅度，就像一个在地图上识别地标的人，用目光确认着一张张坐标图上的标记点。
苏晚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外接硬盘接入，然后在墙面上拉下一块白色幕布，手指在幕布边缘展平了几处卷边。她把投影仪打开，机器的散热风扇在开机时发出一阵短暂的旋转声，随后稳定成一个持续的低频嗡鸣。画面投射到白墙上，画面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一个横店片场的全景俯拍镜头，从高处俯瞰八号棚的屋顶，然后是棚内的移动镜头，穿梭在人群和道具之间。苏晚的旁白音被录进了素材里，声音比现场说话时稳一些，像经过后期降噪处理，每一句的尾音都被拉直了：“我叫苏晚，拍了三年横店替身。我想找到那些替完戏就没回来的人。”
沈渡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面的塑料边缘有一道裂缝，他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裂缝的开口稍微扩大了一点，但没有断裂。他看完了二十分钟的粗剪片段。画面里苏晚采访了十几个替身，坐在片场的台阶上，站在棚门外面，蹲在道具仓库的角落里，每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你认识阿凯吗？”大部分人摇了摇头，有人摇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像在否认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偶尔有人说“听过这个名字”，但紧接着又说“不记得是谁了”。没有人能提供一段可以被拼接进图册中的信息，那些摇头和含混的回应像一条条汇入干涸河床的水流，在进入河床后不久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可以被测量的痕迹。沈渡的视线在看完最后一个采访片段之后，从墙上移开，落在苏晚操作的电脑屏幕上。苏晚暂停了视频，投影仪的图像在墙面上凝固成一帧静止的画面，空气的流动让幕布微微晃动，画面边缘出现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抖动，像被气流撬动的纸张。苏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图标是黄色的，像一个被锁住的档案盒。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单.xlsx”。她双击打开，屏幕上的表格占据了整个显示区域：编号、姓名（或代号）、替身类型、最后一部戏、失踪日期，五个列标题依次排开。
沈渡凑近了屏幕。他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的边缘，视线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表格按时间升序排列，但编号是乱的，像是被人打乱过又重新标记。第一行：“编号01，姓名沈×（模糊），武替，剧组不详，失踪日期三年前二月。”第二行：“阿凯，编号03，武替，《极速追凶》顾铭替身，失踪日期三年前九月。”第三行：“编号02，姓名不详，文替，剧组不详，失踪日期两年半前七月。”第四行：“编号04，姓名不详，武替，剧组不详，失踪日期两年前三月。”第五行：“编号05，姓名不详，武替，剧组不详，失踪日期一年半前八月。”第六行：“编号06，姓名不详，文替，剧组不详，失踪日期一年前二月。”第七行：“编号07，姓名不详，武替，《逆风》顾铭替身（未接），失踪日期三个月前九月。”
沈渡的目光从第一行一路扫到第七行。他的视线在每一行的日期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读过的内容都长，像一个人在翻阅一份已经被折叠起来的地图，正在小心地按照折痕的方向逐步展开，以免在打开的过程中撕裂纸面。三年前二月、三年前九月、两年半前七月、两年前三月、一年半前八月、一年前二月、三个月前九月——每两行之间隔着五到六个月，间隔的月份数在五和六之间交替变化，没有一次超过六个月也没有一次少于五个月。他的手指移动到了屏幕上方，隔着屏幕表面悬停着，沿着日期列从上往下滑动，最后在第七行那里停住了。他的指尖在第七行上方停留了很久，指腹没有碰到玻璃面板，但他能感觉到屏幕表面透过空气传来的微热。“三个月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时候《逆风》还没开拍。”苏晚在旁边说：“对。第七个失踪的人，在你之前就已经被选定接顾铭的戏了。但他失踪了，顾铭才找的你。”
沈渡的手没有从屏幕上方移开。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悬停的姿势，那根手指的末端正指向“第七行”和“三个月前”之间的空隙，像一枚被钉在地图边缘的标记，等待着下一次被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