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工作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在闪,每隔十几秒就有一根发出轻微的嗡鸣后恢复正常,像一艘船在港口随潮汐起伏,每一次晃动都被记录在港口的日志中,但日志本身从不主动发声。沈渡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电脑前面,椅腿在地面上拖动时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一段被压缩到极限的音频片段。他从桌面上拿了一张空白纸和一支圆珠笔,把名单上七个人的失踪日期抄在纸上,按时间升序排列,每写一行就把笔尖在纸面上顿一下,像一个在完成标记动作的人,正在用停顿来确认每个数字的位置和间距。
第一人:三年前二月。阿凯:三年前九月。第二人:两年半前七月。第四人:两年前三月。第五人:一年半前八月。第六人:一年前二月。第七人:三个月前九月。沈渡写完最后一个日期之后,笔尖停在“九月”的末尾,墨水在纸面上形成一个微小的墨点,洇开成不规则的圆形。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停了一会儿——第一人是三年前二月,阿凯是三年前九月,两者之间隔了七个月,但中间没有其他人。他在这两行之间留了一段空白,像是在等待某个应该出现但尚未出现的名字自动浮现在纸面上,填补那个空缺的位置。他又看了一遍两行之间的间距,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在空白处添加任何内容。
沈渡把阿凯的日期圈了出来,圆圈是闭合的,首尾在接触点处重叠了一小段,形成一道深色的交叉。阿凯失踪于三年前九月,在那个时间点之后不久,顾铭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但他圈出阿凯的日期之后,他的目光又被第一行拉了回去。名单上第一人是三年前二月,比阿凯早了七个月。“那编号02是谁?”他问苏晚,视线没有离开纸面,“按编号他应该在阿凯之前,但实际失踪时间比阿凯还晚了七个月。”苏晚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纸面移到了窗外,像在确认某个已经被反复核对过但仍然无法被确认的细节:“我查了两年,只知道他姓沈,武替,别的全删干净了。编号是乱序的,像是被人重新标过。”沈渡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编号01划到编号07,像在测量每两个数字之间的实际间距,然后他停住了:“我自己数我是第六个候选人,但他们给我的编号是08——他们和我的计数不一样。”苏晚走到他旁边,他的手指落在编号01和编号02之间的位置,停在那里:“所以中间至少还有一个你没数到的人,或者他们的编号逻辑从一开始就和我们不同。”沈渡的笔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第四人:两年前三月。第五人:一年半前八月。第六人:一年前二月。第七人:三个月前九月。他把七个日期全部写完之后,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横线,从第一个日期下方开始,到最后一个日期下方结束。每一个日期都被标记在这条横线的上方,以等间距排列。他把七个点之间的间距用目测的方式比较了一遍——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直到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所有的间隔在视觉上近乎相等。他把那根线条反复看了几遍,仿佛每一次注视都能让它变得更加清晰。像钟表。
沈渡的笔在那条横线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后从第七人(三个月前九月)的位置出发,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我接到合同”的位置。两个标记点之间的连线被加粗了,第七人在九月失踪,顾铭的合同也是九月送到他门口的。同一个月份,同一个戏,同一个替身位置。沈渡的目光在那条连接线上停留了片刻,线段的走向清晰而直接,像一枚从一处射向另一处的箭矢,没有任何偏离。
他把笔放下了,笔落在纸面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第七个人失踪之后,顾铭才找我。如果第七个人没失踪,接顾铭戏的就是他,不是我。”苏晚站在他的侧后方,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体侧面的手指,指尖在布料边缘微微蜷曲,像在触摸一个看不见的轮廓:“有人在他失踪之后选了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合同是你自己签的,但送到你门口的人——不是顾铭。”
沈渡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推开门,牛皮纸信封躺在地板上,没有任何邮寄标记,没有寄件人地址。他从地上捡起信封的时候曾短暂地看了一眼走廊——那段楼梯的灯是坏的,走廊里没有监控,门缝和地板之间没有可以被证明的东西。沈渡看着纸面上那七个排列整齐的日期点,像一行等待被破译的符号,正在通过某种规律向外界传递信息。规律已经在那里了,所有的点都已经排列好了,它们之间原本应该被填补的空白区域正在收窄,被那些不断逼近的日期线收紧,像河床在旱季露出水面后被晒干的泥层,正一块接一块地裂开、剥离、露出下面更深层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