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擦黑时，陈生把德顺号的铺板一块块上严。晚霞烧过了头，天边暗红一片，像有人把一坛老酱打翻在半空里。风从巷口进来，带着粮灰和河边漂来的腥气。陈生把最后一根门杠顶实，又往旁边站了站，确认铺子外头没人，才夹着账本往工房走。
宋三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就着碗水磨一把短刀。那刀磨得极亮，像半条月亮。陈生经过时，说：“磨刀做什么？西市里还轮不到你动刀。”宋三抬头，笑：“又不砍人，就是修修刃。侯叔前日说，渡口后坡有野狗，夜里嚎得慌。我怕哪天真追过来，手上得有东西。”陈生没再问，只说：“夜里别乱跑。”便进了屋。何小舟在灯下补衣裳，见陈生来，忙往旁边挪。陈生坐下，把账本搁在膝上，也不翻，只那么按着。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风贴着瓦缝钻进来的细响。西门庆在脑里开口：“今晚这风，是往西市吹的。秋快到了，人也该醒一醒了。陈生，我且问你一句：这西市，你还想不想接着立下去？”陈生道：“想。”西门庆说：“那便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光要会看粮，还要会看夜。看那些白天不出来的东西。刘典史是官，官有官的走法。他若还来，必不走正路。于爷能挡一次，挡不了三次。你自己心里，得先长出一双夜里的眼。”陈生点头。他听得极认真，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何小舟在旁，只当陈生发呆，也不敢多嘴。
又过了些时候，陈生让何小舟和宋三先睡。自己搬了条凳，坐到门口。他也没点灯，就那么坐在暗处，看巷口。西市还有几处铺子没关严，门缝里漏出些黄光，在湿地上拉成一条一条。陈生忽然说：“西门庆，你上辈子，有没有哪夜也这样坐过？”西门庆道：“有。我常坐在生药铺后门，看人。看谁从勾栏里出来，看谁又往衙门里送。我那时以为，把人看透了，就能把钱看住。后来才知，看得太清，心会冷。陈生，你比我强。你坐在这，是等天亮。我是等鬼来。”陈生没说话。他望着天，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星，碎银子似的，疏疏地撒着。他忽然觉着，这西市的夜，其实并不可怕。只要你不慌，它反倒像层软壳，把你包起来。你不用笑，也不用说话，只需醒着，知道自己在哪里。这，就是根。陈生的根，已经不只在陈家坳了。西市，也是。德顺号，也是。工房门口这条被脚磨得发亮的石阶，也是。他低头，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手背上有几道细口，是白日搬粮时划的。不深，可洗不掉了。像日子留在人身上的印。他慢慢把手指收紧，又松开。西门庆再没开口。风仍吹着。夜，还长。可陈生知道，天会亮。他，会等。一直等。等到这西市的路，重新被晨光铺满。那时，他又可以站到柜后，做一个最寻常的看粮人。可这“寻常”里，已经藏了许多人看不见的东西。像这夜色，层层叠叠，却终会散。他轻声道：“我们，接着走。”西门庆应：“接着走。”两个“人”，在暗里，把这夜又坐深了一层。天边仍无动静。可他们已准备好了。风还在。路还在。一切，都还在。这便最好。夜深了。陈生起身，把条凳放回屋里。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西门庆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明天，我要和你说说金记的路子。”陈生“嗯”了一声，闭上眼。像有只极稳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他便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