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晚工作室的卷帘门被拉到了顶,日光从门洞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矩形,像是被光线裁剪出的入口。沈渡和苏晚面对面坐着,中间那张折叠桌上摊开了一张横店影视城的地图,纸面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磨损发白,有些区域的地名被手写补充标注覆盖了原有的印刷体。苏晚手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卫星图与纸质地图并列摆放着,地图上七个替身的名字用铅笔写在对应的位置附近,字迹纤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纸面上。
苏晚把七个替身最后一部戏的拍摄地点标在地图上。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留下七个不同颜色的标记点——五个集中在横店核心区,两个分布在周边外景地的位置,彼此间隔着一段看起来并不连贯的距离。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地图,视线在地图上方的七个标记点之间反复游移,像在寻找它们之间隐藏的联系。她看了大约十秒,又拿起那支笔,但没有在纸面上添加新的标记。她只是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她换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一枚被按下的小型开关,光线从笔尖处反射出去,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小的红光残影。她说:“但如果把‘最后一部戏’改成‘最后被目击的地点’……”她俯下身,红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在一个替身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她的动作很快,像在勾勒一张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地图,每一个圈的位置都精确地覆盖了那个替身最后出现的位置。她圈了七个点之后,收回了笔。其中有五个点重合到了同一个区域——横店景区东南角,明清宫苑片区。那五个红圈彼此交叠,边缘的线条被反复描过,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颜色加深的区域,像地图上一块被标记过多次的土地,在不同时期被不同颜色的笔迹覆盖,直到纸张表面被磨损到发亮,产生出一种不同于周围纸面的光泽。
苏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卫星视图的放大画面。明清宫苑景区占地很广,建筑群的轮廓在卫星图中呈现出灰色的方块和长条,像被拼接在一起的积木,边缘被修剪成规则的几何形状。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了东南角的区域。那一片有三栋建筑,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出现在任何剧组的备案记录里。整个区域被一圈灰色的围挡围了起来,像一枚被单独放在画框里的残片,周围的颜色比它深一些,边界的线条是清晰的,没有任何模糊的过渡。沈渡凑近看:“维修三年?”苏晚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搜索框上方的位置停住了:“我查过横店管委会的公开记录,明清宫苑东南角三栋摄影棚没有任何维修拨款。维修是假的,封是真的。”她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那三栋建筑的轮廓在光线中变得更加清晰。
当天傍晚,沈渡和苏晚骑着电动车到了明清宫苑东南角的铁栅栏外。电动车在柏油路面上停下时发出的声响很轻,像一个车胎碾过碎石时带起的细小撞击声。他们从车上下来,站在铁栅栏前面,电动车的尾灯在他们身后自动熄灭了,光从亮到暗只用了不到半秒。铁门是一扇对开的铁栅栏门,表面涂着一层深绿色的防锈漆,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之后漆面已经起泡、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基底,像一处被干燥河床分隔开的土壤。门被生锈的铁链缠了三圈,铁链的每一环之间都有锈迹相连,像被焊在一起。挂锁是铜制的,锁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绿褐色锈层,边缘的棱角已经被锈蚀磨钝了,变成了一种圆润的、不再锋利的轮廓。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荒草到腰高,边缘的草叶已经枯黄,越往中心去,草的颜色越深,最后变成一种介于黄绿之间的深色覆盖了地面。土路上长满了野草,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宽度和走向了。远处的布景坍塌了一半,几根倾斜的木柱撑着倾斜的屋顶,瓦片已经掉落了大半,散落在地面上,像被风吹散的扑克牌。
沈渡把手机壳背面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把它塞了回去。他没有用手机照亮周围,只是站在铁门前面,看着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区域。苏晚站在他侧后方,风吹过来,她深色的头发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沈渡伸手摸了一下铁锁——锁芯是锈死的,铜锈已经填满了钥匙孔,任何钥匙都无法再插入它了。但锁梁上有几道新的刮痕,金属表面在刮痕处露出了底下没有被氧化的颜色,像一条被新切开的路,边缘的金属色还保留着它原本的银色。他把手指放在刮痕上面摩挲了一下,指腹沿着刮痕的走向移动,感受着触感的深浅变化:“有人来过。最近。”苏晚站在旁边,目光从锁梁移到他脸上:“明天进?”沈渡把手机壳背面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动作和之前一样,那两张纸在手机壳的夹层里保持着它们被放置时的位置:“现在不进,天快黑了。明天天亮来。”
他转过身,拍了一下电动车坐垫上的灰,坐了上去。苏晚没有说话,跨上了另一辆电动车,钥匙插入锁孔拧动时马达发出短暂的嗡鸣,然后安静了。两辆车调转了车头,沿着来时的路骑了回去。铁栅栏在他们身后逐渐变小,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和门上的铁链与铜锁在他们离开的路径中一步步退向后方,在视线的尽头收缩成一排灰色的细线,与远处几乎融为一体。风还在吹,荒草在围挡里面摇摆,锁梁上那几道新刮痕在夜色的掩映下逐渐失去了能被辨认的轮廓,像一条正在被时间的暗色覆盖的路标,仍然在那里,但正在缓缓失去可见的清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