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横店的天还没有亮。沈渡一个人回到了明清宫苑东南角的铁栅栏外,电动车停在了两百米外的一棵槐树后面,钥匙拔下来塞进了口袋。他没有告诉苏晚。他站在铁栅栏门前,手机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被压缩成一道窄长的白色光柱,从锁梁表面的新刮痕上反射回来,冷白的光点在他低头看去时像一颗被按在金属表面上的图钉,把光线的焦点固定在一个微小的区域里。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了断线钳——钳柄是塑料包裹的,已经被多次握持后磨出了光泽,昨天傍晚他路过片场时顺道从周导的工具箱里借走的。钳口卡住了锁梁的根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握上钳柄,用力压下去。锁梁断开了,断面是暗银色的,金属纤维在断裂处呈现出细密的锯齿状,像一枚被掰断的旧钥匙。
他把断开的锁从铁链上取下来,放在门边的地面上,铁链被他从门柱上解开的时候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金属碰撞声。他推开铁栅栏门时,门轴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像一块被长时间没有移动过的金属部件在初次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他把门的开口推到了足够他侧身通过的宽度,然后停了下来,收住手,没有把门继续推大。
沈渡侧身挤了进去。他的脚踏进荒草里的时候,草叶的高度到了他的膝盖,露水在草叶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随着他的腿向前移动,水珠从草叶上被抖落,打湿了他的裤腿。草叶的边缘划过他的裤脚,带着湿润的凉意。他打着手电沿着土路往东南角的方向走,光柱在前方扫过时,草丛中的阴影随之晃动,地面上被草覆盖的旧水泥路面上露出了几道裂缝,裂缝中长满了杂草。
第一栋棚的门板脱落了一半,门框上方的门轴已经锈蚀断裂,只剩下一侧门板还挂在铰链上,像一枚被掰弯的旧书签,以不自然的角度斜立着,在光柱的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沈渡用手电扫了一圈——棚内是空的,地面上只有废弃的木箱和碎玻璃,木箱的板材已经受潮发黑,碎玻璃在光柱下反射出零星的亮斑。第二栋棚也是空的,地面上的灰尘层很厚,但灰尘层表面有几道已经干透的胶带痕迹,图案模糊,边缘模糊,像是很多年前被贴上去的东西留下的印记,已经开始和灰尘融为一体。
第三栋棚的门是关着的。沈渡走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手电的光柱从门板的边缘扫过——门锁被人从外面拧断了,断口处的金属是亮的,没有被氧化过的痕迹,断面的边缘还有几道细小的毛刺,摸上去能感受到那种尖锐、新鲜的触感,不像自然生锈脱落后留下的形态。
沈渡推开了第三号棚的门。铁皮门在他的推动下向内侧滑开,门轴在转动时发出持续的金属摩擦声。手电的光柱在他推门的动作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扫进了棚内。棚内比他想象的要大,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空间,高度约六米,顶棚有几处破损的孔洞,早晨的微光正从那些孔洞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浅灰色的光带。棚中央的地面上被人清出了一片圆形空地——边缘清晰,灰尘和杂物被扫到了空地之外,像一圈被用扫帚清理出的圆形区域,轮廓的边界是明确的,没有杂物延伸进那片空地的范围。空地上摆着一个高度规则的环形排列。沈渡走近了两步,光柱在他的移动中扫过地面,落在环形排列的位置。七张照片用图钉固定在地板上,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像被钉在墙面上的标本,被定格在了它们被放置的那一刻。每一张照片之间的距离都大致相等,像被人用尺子量过,那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环,每一个节点都被精确地放置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偏移,没有松动。
沈渡蹲下来看那些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拍的是一个人穿着一件旧外套从走廊尽头走过,侧脸被帽檐完全遮住,但照片侧面贴着一张纸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黑色的“沈”字,像是一个没有被完全删除的痕迹。第二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面容端正,穿着白色衬衫,表情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敌意,像一个在等待被拍照时保持自然状态的人。第三张照片沈渡立刻就认了出来——阿凯,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背景是游乐场,但那不是他和林小满的合影,是一张单人照,同一个姿势,同一件衣服,背景里的摩天轮和阳光下泛着光的旋转木马顶部清晰可见,他蹲在片场角落系鞋带,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侧脸到下颌的弧线在那张照片上清晰可见。第四到第六张是三张不同年龄的替身演员的正脸照——一张脸上有皱纹、一张年轻、一张居中,眼神里的东西各不相同。第七张照片是空白的。相纸还在,图钉还固定着它的边缘,但照片的正面是空白的,没有图像,像一幅还没有被装上内容的框架,被留在了它的位置上。
沈渡的目光从第七张空白照片上移过去,落在了圆圈正前方的位置。那里单独摆着一张名牌,卡在金属支架上,名牌的底色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两个字——黑色宋体,字迹清晰端正,字体大小适中,像是一张被设计好、打印出来、然后被小心翼翼地卡入支架中的标签,然后他看见了底下的那行小字:“编号08”。他伸出右手去碰那张名牌,指腹悬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他能感受到名牌表面那层打印纸的细微纹理,在指尖和纸面之间的那段距离中形成一种模糊的触感。他的手指在那张名牌上方保持着悬停的姿势,指腹与纸面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距离,像一枚被放置在信纸边缘的压痕,纸张的纹理在那一小段距离中被他的手指感受着。
然后他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棚内被放大了,像一枚石子被投入静止的水面后第一圈涟漪扩散的声音,在最初的微弱响动之后没有继续演变,只留下了那一瞬间的痕迹。沈渡的手指在听到那声“咔嗒”的时候没有碰到名牌表面。他的手指停在了原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声响动之后变慢了,像一个正在被按下的信号中断键,正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决定是否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