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头。
身后那声"咔嗒"响过之后，他的身体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指还悬在"编号08"的名牌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他先完成了手头的事——手指收拢，捏住名牌边缘，把它从金属支架上取下来，手机举到名牌上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对着那七张照片围成的圆圈拍了七张。他没有急着去看拍得好不好，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依次选中那些照片，在左下角点了发送。操作完成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身，把手电举高，光柱从他站立的位置向门口的方向扫过去。
门口空无一人。
手电的光柱穿过门洞，照在外面荒草丛生的地面上，草叶在光柱中泛着潮湿的亮光，没有人的影子，没有脚步声的余响，只有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让草叶的尖端微微颤动。沈渡举着手电扫了一圈棚内——墙角堆着几摞旧木箱，板材已经发黑，边缘的棱角被潮气侵蚀得圆钝。屋顶有几处破洞，晨光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灰尘在缓慢翻卷，像被浸泡在透明液体里的细碎颗粒。没有人。他刚才听到的可能是野猫踩断的树枝——棚顶破洞附近确实有树枝伸进来，一截枯枝的断口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刺。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晚的回复。他没有立刻点开，先把手电的光柱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回地面上那七张照片围成的圆圈上。然后他点开了消息。苏晚把他发过去的那些照片放大后发现了细节——每张照片的背面都有日期打印，用手机放大之后能看到墨迹日期的边缘。她发来一串时间列表："第一张拍摄于三年前二月，第二张两年半前七月，第三张三年前九月……"
沈渡的目光在那串日期列表上逐行移动。三年前二月、两年半前七月、三年前九月、两年前三月、一年半前八月、一年前二月、三个月前九月——每张照片背面的日期都和名单上对应替身的失踪日期完全吻合。那些照片不是失踪之后拍的，是在他们消失之前就已经拍好了，被钉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圆圈，等待一个不会被记住的时间点。苏晚的电话打了进来，沈渡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个人站在密闭的空间里说话，声音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线："这些照片是在他们失踪当天拍的。有人在那些人失踪之前就已经拍好了他们的照片。"沈渡蹲在祭坛前面，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照片上，照片的相纸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哑光："就像我当初'看见'别人的命运一样？"
电话那头苏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这个做祭坛的人，也能预知。或者说——他能看见谁即将消失。"沈渡没有说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重新蹲回祭坛前，手电的光柱在他蹲下的时候落在了那张"编号08"的名牌上。如果那个人能预知谁会消失，那么在他接到顾铭合同之前，这张名牌可能就已经放在这里了。在他还在接普通替身活、一天五百、蹲在路边喝粥的时候，那张印着"沈渡"两个字的塑料名牌就已经被卡进了这间摄影棚中央的金属支架上，像一个提前写好的名字，正等待着被读取。
沈渡的目光从名牌上移开。他听到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是"咔嗒"，是清晰的、两步一迈的脚步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稳定，像一个人在长时间行走中养成的习惯，节奏均匀，落地的力度变化不大。他这次没有继续蹲着，直接站了起来，把身体转向了门口的方向。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形挡住了。逆光让来人的脸隐没在暗处，只能看到轮廓的边缘被晨光照亮成一道细长的亮线，勾勒出肩膀的宽度和微驼的弧度。那个身形他认得——肩膀微微内收，背脊的弧度在肩胛骨的位置形成一个缓慢的下降，平头的轮廓在逆光中比正脸更容易被辨认。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自然弯曲，没有握拳也没有刻意张开。陈伯的声音从逆光里传过来，低哑、清晰，像一块被放在原处很久的石头被人翻动时露出的底面："你果然找到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垂向地面，光点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地面上落成一个小小的亮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电抬起来照向陈伯的脸。他站在那里，光柱在脚边摊开成一圈亮斑。陈伯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逆光的轮廓在晨光中保持静止，像一个被长时间固定住的剪影，正在等待下一步的动作指令。风声从门洞灌进来，吹过两人之间的地面，带动地面上那张空白照片的边缘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