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电光柱抬起来,对准了陈伯的脸。光柱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白色的直线,越过地面的灰尘和碎草屑,停留在陈伯的眉骨和颧骨之间。陈伯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挡光,手掌的边缘在光柱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红,但他的手没有后退。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光柱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比之前更深,像一幅被强光洗过的旧画,隐藏的纹理全部浮现出来。沈渡问:“你怎么知道这里。”陈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光柱的范围内。佛珠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两枚干透的果实互相撞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趟,”他说,“今晚听到锁链响,跟过来的。”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开,扫过地面上的圆形排列,又收回来,“这地方我三年前就知道。但我一直没找到是谁布置的。”
沈渡放下手电,光束从陈伯的脸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灰尘上。他说:“你自己就是用法术的人。”陈伯摇了摇头。那是一个缓慢的、幅度很小的动作,像是他已经用这种方式否定过太多次关于自己的内容:“法术我懂,但布置祭坛的人比我老得多。我师父的师父那一代开始,就有人在横店的某个地方收集‘命’。”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个环形排列的中心位置,“就是这个。”
棚内安静了几秒。风吹过门洞,带动地面上那张空白照片的边缘再次掀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处,像是被反复翻动过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风翻开,然后再次合拢。
“跟我来。”陈伯转身往祭坛后面走。他的脚步踩在地面上,在空旷的棚内传出均匀的声响。沈渡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在他垂下的手中扫在地面上,他犹豫了大约一秒,然后跟了上去。陈伯走到棚内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面停下。墙面上挂着一块深灰色的厚布,布料很厚,边缘垂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灰的厚度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陈伯的手伸向布角,手指扣住布料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拽。布料滑落时发出“哗啦”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棚内被拉长扩散,像一个完整的音节从一处被释放到另一处,覆盖了棚内所有的角落,然后在空气的流动中逐渐分散成更小的片段,最后在墙壁和屋顶之间缓慢消散。布料的边缘在地面上卷曲了一下,然后完全摊平了,覆盖了一小片灰尘层,灰在布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一枚被放大了的印记。
布后面是一面落地镜。那面镜子高度接近两米,宽度大约一米五,镜框是深色木质的,没有雕花,边缘经过打磨后呈现出光滑的曲面。镜面干净得不像放了三年——没有灰,没有划痕,没有指纹,像有人每天都在擦。沈渡站在镜子前面。晨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镜面上形成一道斜斜的亮带,把他的脸和肩膀的轮廓清晰地映在玻璃的表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五官是对的,发型是对的,肩膀上那件卫衣的拉链位置是对的,连领口褶皱的走向都和真实的褶皱方向一致。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的。他放下手,换了一个表情,故意皱眉。镜子里的人没有皱眉,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弱的弧度,像一条被固定在那里的线,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它都在原处待着。它没有动,它只是在等待他发现它。他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退了一步,鞋底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变化是同步的,但嘴角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在他往前迈的过程中,镜中人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那弧度变大了几毫米,像是很高兴他终于走近了。他站定,看着镜中那张脸,那是一个很熟悉沈渡但沈渡完全不认识的人,和他的面容完全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同。
陈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和你反应一样。”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棚内显得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水面上,激起的波纹太小,几乎不会被注意到。沈渡站在镜子前面,手还垂在身侧,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在笑的自己。镜面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水银被涂在玻璃表面,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凝固。他没有伸手去碰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