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四章
陈生醒时,天还没亮透。工房屋檐有只麻雀,叫得又急又短,像在跟谁抢什么。陈生坐起来,先摸了摸后颈。那里不酸,可有些发沉,像夜里有人把一整卷旧事都压在他后脑。西门庆比他醒得早,声音从暗处传来,像在炭火旁坐了一宿:“昨夜我想了想。金记如今不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刘典史还没把路铺平。他们越静,越说明后面有大手。陈生,你不能再在渡口和西市两头跑了。得找个法子,让刘典史没法子碰你。”陈生“嗯”了声,先下床穿鞋。鞋底还是湿的,踩在地上,凉气直往脚心钻。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什么法子?”西门庆说:“让刘典史的人,自己来西市。你只站你的柜台,让他们看见,陈生就是个看粮的。你越本分,他越找不到缝。”陈生点头。他知道,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稳的。他不怕麻烦,就怕让人觉着他急。他现在,不能急。
他出了工房,天已有些青白。何小舟又在灶前烧水。陈生去井边打水洗了脸,又折回屋里,把昨夜那卷账本塞进怀里。那是他让张四帮着抄的一份西市秋粮价目。他准备拿到德顺号,和沈大柜对对。西门庆说:“今日若有人来问船,你就说‘渡口的事,有官差管’。别的,一概不答。”陈生应下。他照旧走西市正街。路两边,挑菜的、牵驴的、卖竹器的,都已在动。陈生走在其中,像河里的鱼,不声不响。有人喊他“陈先生”,他便笑一下,不冷,也不热。那笑,已成了他在西市的另一张脸。
到了德顺号,沈大柜比他先到。老头正蹲在门口看张四生火。见陈生来,说:“今日刘家要送十石新麦来。是你去验,还是我?”陈生说:“我先验。若成色还可,就往后仓放。不行,就让他拉回去。”沈大柜点头,又递过来一块锅贴:“没吃吧?灶上刚出的,何小舟做的。”陈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咸香,还烫。他站在门边,慢慢吃。这片刻的安稳,他舍不得快。
刘家的车到得早。刘章没来,只让上回那个短工赶了骡车。陈生出去,先不卸车,拿竹签往粮袋底下一插,抽出几粒麦,放嘴里一磕。西门庆道:“成色比上回好,新麦。可以留。可那短工神色不对。你让他先把车停到西墙下,别太靠仓,也别靠街。”陈生不动声色,对那短工道:“车往西墙下靠,别挡了道。”短工“哎”了声,忙把车赶过去。陈生看他脚上全是泥,鞋口都裂了,便让何小舟端碗热汤给他。短工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西门庆道:“问问他,刘章近日去没去县里。”陈生便像闲聊一样,问:“你们东家最近忙吧?可有去县里会客?”短工喝口汤,说:“去了。前日去的,还带了两坛好酒。回来时满身酒气。”陈生“哦”了声。没再多说。他验完粮,给了价。那短工拉着车出了西市。陈生站在仓门口,看那车影渐小。西门庆道:“刘章去县里,必是见刘典史或金记。两坛酒,不是送人,就是请人。你今日起,刘家的粮,只接五石。多一袋都不收。”陈生说:“那若他问?”西门庆道:“就说仓潮。粮怕捂。他若要你晒,你便说日头不够。总归把大货推后。”陈生点头。他知道,这是护住德顺号,也是不给刘章一个“陈生可用”的假象。这年头,越被看得起,越要往小处站。陈生不怕站小。他怕的是站错。那车渐渐看不见了。西市的天,也一点点高起来。陈生把最后一点锅贴咽下,回身进了铺子。他知道,今天这步,是西门庆与他商量出来的。不大,却极要紧。像下棋,不能总想着吃子。有时候,只是轻轻一挪,别让人看透你的下一手。陈生,正在学这“挪”字。要挪得小,挪得稳,挪得让人以为你什么都不想要。这,才最磨人,也最见功夫。风从西墙外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陈生站在那香里,慢慢把账本摊开。他的身子,又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西市的早晨。天青气朗。德顺号的幌子,在风里一翻一翻,像在跟整条街打招呼。陈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他的麦,和他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