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五章
陈生从粮车走后,便让何小舟把西墙下的地再扫一遍。那短工的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辙,陈生看着,说:“不用全扫,留一点。今日天好,日头一晒,泥干了,自然就浅了。”何小舟便不再动。陈生回柜台,把刘家这批麦子的成色、斗数、进价一一记了。他记到“刘章”两字时,笔尖略停,又写下去。西门庆说:“今日刘章自己不押车,就是留后手。将来若出了事,他可以说不知道。这老狐狸,做事越来越像金记。”陈生道:“可他的粮,眼下能用。我不能跟他断了。”西门庆说:“没让你断。留着,慢慢取。能用,但别用他。”陈生点头。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外头。日头已高,西市像口蒸笼,热气夹着粮灰往人面上扑。他站得久了,额角沁出汗,却也不擦。西门庆道:“你去后头喝口凉水。别把身子弄病了。陈老实还等你回家。”陈生“嗯”了声,往后堂走。
后堂里,张四正把几袋陈粮翻出来,见陈生进来,说:“陈生,沈大柜说你今日手气好,一车麦,三眼就看中了。”陈生笑:“哪是三眼?我蹲那儿半天,你们没见着。”张四哈哈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递来。陈生接过,喝了两口。水凉,却甜。他抹抹嘴,说:“四哥,刘家这车先别往深仓放,靠外墙放着,夜里警醒些。”张四会意,点头:“我夜里起来撒尿,也去西墙转一圈。”陈生谢了,又回前头。到了下午,西市渐渐静下来。秋老虎正盛,路上行人少了一半。陈生倚在柜台后,把前些日从方老童生那里拿来的旧纸摊开,就着账本背面练字。他写得很慢,像故意让日头从纸这头爬到那头。西门庆说:“你写这些,不如写封信。”陈生问:“给谁?”西门庆道:“给你自己。就写这些天你遇着的人,你忘不掉的事。不落名,不落款。写完,压在箱底。等哪日再翻开,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陈生没应。可手却停了。他想了想,落笔写了四个字:“日头仍高。”写完,又觉着空,补了一句:“西市有风,无雨。”西门庆笑:“这哪是信?是天气簿。”陈生也笑,把纸折了,塞进怀里。他也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绿珠。那晚她替自己整衣襟,说“水路滑”。陈生没看清她的脸,只记着那声音,又低又稳,像从船底漫上来的水。他闭了闭眼。西门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生睁开眼,说:“今晚,我想去渡口。”西门庆道:“不能去。今晚满月,官差巡得勤。你一去,就是给刘典史送话头。”陈生说:“那绿珠……”西门庆打断他:“绿珠不会死。她比你活得明白。只要你别带火进去。”陈生不说话了。他知道西门庆说得对。只是心里像有根细线,被风一吹,就铮铮响。他用手在柜上按了按,把那股响按下去。天还早。他不能乱。他得把这半日坐完,把铺子守好。等天黑,等风停,等该有的消息,自己走到他面前。陈生,已不再盼消息了。他学会等。等,不是不动。是把身子压低,把耳朵贴地,等远处那阵最轻的脚步声。他相信,只要自己还在西市,还站得直,那脚步声,终会来。而西门庆,也会在暗处,替他把每一段夜路,都踩出个深浅。两个“人”,一前一后,又坐回了这慢慢悠悠的午后。外头有骡铃声,叮叮当当,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更远的地方去。陈生听着,竟有些困了。他打了个盹。梦里,有条乌篷船从河上过,船尾站着个人,朝他笑。他喊:“绿珠。”那人不应,只往他怀里扔了把蒜。他低头一看,蒜瓣上刻着两个字:“活着。”陈生一激灵,醒了。铺外,日头已斜。西门庆在脑里低声笑:“梦不错。”陈生也笑了。这一笑,比这一日的风都轻。可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从梦里,从船上,从那些缠人的旧事里,又回到了西市的柜台后。这,就是他的命。躲不开,逃不掉,只能往下走。而他,也愿意往下走了。因为这不是谁逼他。是他自己选的。选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可这路上,有风,有光,有粮香,还有一个总在暗处替他看路的西门庆。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