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命镜前没有动。他的肩膀没有动，膝盖没有动，呼吸频率在没有移动的情况下保持着一个均匀的节奏，像一个正在被测量幅度的人。他开始回溯时间——第一集，替孟川挨了一拳，白光出现，他看见了车祸。他从那时候开始“以为”自己只是看见了别人的未来。但如果那不是“看见”呢？如果白光不是信息，而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形状被剥离后留下的残影——像一张被撕开的纸，留下的边缘还能拼出原本的形状，但已经不再完整了，不再是那张纸本身，只是它的痕迹。
沈渡把手按在额头上。他闭上了眼睛，指尖压着眉骨上方的位置，感受着皮肤在压力下被挤压的触感，然后睁开眼：“我每次‘看见’的时候，白光是从眼睛前面浮起来的。我以为是信息——画面、时间、地点。”陈伯站在他侧后方，把佛珠从手腕上摘下来，用指尖捻着一颗珠子，像在拨弄一枚可以翻转的硬币：“你以为白光是信息，那如果有人告诉你……那是你从他们身上撕下来的碎片呢？”
沈渡的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指腹沿着眉骨的轮廓向下移动，经过鼻梁两侧，落在唇边的皮肤上。他的指尖在嘴角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的弧度是平的，和镜子里那张脸的弧度不同。他放下手，垂在身侧。陈伯把那颗佛珠重新放回珠串上，指尖沿着绳线的走向滑动了一段距离：“你每次替人之前‘看一眼’，就是从那个人身上抽走一小片‘命’——一片记忆、一段因果、一截未来。你拿到的那些画面，只是碎片上的‘包装’。”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刚刚说出口的内容留出一段被接收的时间。
沈渡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那五根手指在轻微的颤动中互相碰触又分开，像一条条正在尝试接触的水流：“所以我帮他们避劫……实际上是在拿走他们的未来？”陈伯站在他身后，指间捻着佛珠的动作停了：“一半对。你拿走碎片的同时，他们失去的那一段‘运’就被你带走了。你以为你在帮他们避开灾祸——其实你在替他们承受。”
沈渡的手垂下来贴着裤缝。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细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动，从他指骨末端的关节开始延伸。他帮了多少人？孟川、苏蔓、老赵、方婷婷、周导、丁导……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每一次“看一眼”都对应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片被他从别人身上撕下来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他身体里像被收集起来的散页，正在同一处汇合，被放入同一个容器，而那个容器的外形已经开始显现了。他的手垂下来贴着裤缝，指节在微微发抖。
然后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沈渡以为是晨光的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或者是自己在长时间注视之后产生的幻觉。但镜子里的人确实张嘴了，嘴唇的弧度从那个固定的微笑慢慢扩展成一个完整的开口，然后声音从镜面内部传了出来。那声音和沈渡的嗓音完全一样——同样的音高，同样的共鸣位置，同样的字与字之间的间隙长度。但语调是慢的、拖的，像一个人在第一次使用一台机器时逐个按钮地按下，每一个字之间隔了半秒，像磁带转慢了之后播放出来的声音：“那些碎片……都在我这里。”
沈渡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身后那个倒扣的木箱的边缘，木箱的棱角撞在他跟腱上方的位置，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向后倾倒。木箱翻倒在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木板与地面之间的碰撞在空旷的棚内被放大。箱盖在地面上弹开，一截断掉的灯管从里面滚了出来，在地面上打了两个转，然后停住了。灯管表面覆着一层灰，中间有一段是碎裂的，边缘的玻璃渣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枚被拆散之后还没有被重新组装的零件，躺在灰尘和落叶之间，等待被决定是否还需要它。
沈渡站在翻倒的木箱旁边，眼睛还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已经闭上了嘴，嘴角恢复了那个微笑的弧度。它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先开口，等他自己说出那句它已经知道他会说的话。沈渡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倒影，像在等一块石头下的水井终于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