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慢慢从镜框旁边退开了。他的脚步很轻，鞋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痕，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出的线条。他退了两步，停在命影和身后那面墙之间的某个位置上，和镜面之间的距离变成了大约两步远。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镜面，但他转过了身体，面对着陈伯，说：“你说我借来的那些碎片，聚成了这个东西。那我一直在帮人避劫——是在帮它长大？”
陈伯站在镜子的侧面，日光从棚顶破洞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之间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带。他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珠子碰撞时发出干燥的木质声响：“每一次你‘看一眼’，就从对方身上抽走一小片命运。抽走之后，碎片不会凭空消失——它有了新的主人。”他抬起右手，先指了一下沈渡的方向，然后又放下了，像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测量距离，“先到你身上，再给它。”
沈渡靠在木箱上。木箱的边角硌着他的后背，边缘的木刺隔着衣料刺进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感：“那我不帮人不就完了？”陈伯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一个已经被反复回答过的问题，此时只是等待被再次听到：“你已经帮了十几个人。不继续帮——那些碎片已经在你身体里了，拆不掉了。继续帮——它就长得更快。你两头都是墙，中间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沈渡靠在木箱上，他的后背贴着木箱倾斜的板面，那截断掉的灯管还躺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像一件被拆开后无法重新组装的东西，停留在那里，等待着决定。他说：“所以你三年前帮顾铭换阿凯的命，就是为了看替身死了之后这个影会怎么样？”他的目光落在陈伯的手上，那双正握着佛珠的手，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持续的微光，像一枚被反复触摸后留下光泽的石头。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摄影棚里只剩下屋顶漏下来的晨光在缓慢移动的声音——那些光柱正在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转向，在地面上拉出斜斜的亮带，灰尘在光柱中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缓慢浮动。
陈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佛珠上：“是。我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唯一能想到的测试就是——如果媒介死了，容器会不会空。阿凯是当时最合适的测试对象。我选了顾铭，因为顾铭要活，阿凯是替身。我想看阿凯死了之后，影会不会消失。”他的声音在说出这段内容的过程中变得比之前更平，没有起伏，像一个人正在复述一段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记录，每一个字的位置都已经固定好，不再需要调整。
沈渡问：“结果呢？”陈伯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像是被压上了一层额外的重量：“结果……阿凯死了，影没有消失。它只是沉睡了。阿凯的尸体被处理掉之后，那面命镜里的倒影消失了快一年。直到你开始接替身活——它又出现了。”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掌心里，珠子在他的掌心中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像一枚被握住后正在等待被放下的东西，“所以我找你，不全是为了救你。我是来收我自己三年前种下的根。”
沈渡靠在木箱上，身体的重心在那一瞬间略微偏移了一点，像是支撑他身体的某处支撑点正在松动。他看着陈伯握在掌心里的那串佛珠，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他站在那里，后背贴着木箱的板面，手指搭在木箱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陈伯的掌心移开，重新落在了命镜的方向上。镜子里的人还站在那里，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像一个正在等待所有对话结束之后才开口的沉默者，正在等待一个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对话最终走向它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