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在木箱边上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像一枚干透的果实被轻轻捏了一下。他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弯曲,那串佛珠被重新绕回手腕上了,珠子贴着皮肤,在晨光中反射着温润的哑光。他说:“阿凯死的那天,我第一时间去了当时安置命镜的地方——倒影消失了。镜子里只有一片灰白,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固定的物体上,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附近,像在注视一件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的物件。
“我以为解决了。”陈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在测试桌面的平整度,“那个影跟着阿凯一起消失了。我以为它需要‘宿主’才能存活——宿主死了,它也就死了。所以之后的两年我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手指停了,那串佛珠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条蜿蜒的线条,边缘被光线切出一道微弱的细边。
“直到一年前。”陈伯抬起头,目光从自己膝盖的位置抬起来,落在沈渡的方向上,“我发现命镜又亮了。灰白退掉,里面重新出现了一张脸——但这次不是阿凯。是你的。”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沈渡的侧脸,“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人‘看一眼’的?”
沈渡站在翻倒的木箱旁边,后背靠着墙壁,能感受到墙面通过衣料传来的凉意,在初秋清晨的空气中保持着与室内一致的低温。他算了算——一年前。他还在接普通替身活,一天五百。偶然替一个配角挨了顿打,“看见”了对方第二天会被道具砸伤。他提醒了那个人,那个人避开了,沈渡拿到了第一笔“翻倍”的酬劳。他开口说:“一年前。”
陈伯的目光垂下来,落回自己膝盖上的手背附近:“你替了第一个人之后,影就醒了。之前两年它一直在阿凯消失后的‘灰白’里躺着。你第一次拿走别人的碎片——就像给一个饿了两年的东西喂了第一口饭。”他的语气在说“灰白”时平稳得接近干燥,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来的时候,沈渡能听出那道极细的颤动,像一条在距离很远的地方绷紧的细线被拨动了一下,余音短暂而清晰。
然后命镜里的倒影突然放大了声音。那声音不是从镜面上传来的,是从镜面后面传出来的,像有一个人贴在玻璃的背面,嘴唇贴着玻璃的内侧,在说话。声音还是沈渡的,但多了一层空洞的回声,像被封闭在密闭空间里经过多次反射之后才到达出口的音波。它说的话穿过玻璃,穿过沈渡和陈伯之间的空气:“你帮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他们避开的灾祸,都去了哪里?”
沈渡转头看向镜子。命影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内侧,鼻尖压着玻璃的表面,嘴唇咧开的幅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嘴角几乎延伸到了脸颊的肌肉边缘。它的牙齿露了满口——上排和下排的牙齿完全暴露在嘴唇之外,排列整齐,边缘被晨光照出细小的亮边,像一串被固定在展览柜中的物件,正在被展示给唯一能看见它的人。它的嘴唇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合拢,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像在等待那句问话的答案从另一侧被抛回来。沈渡和它隔着玻璃对视着,它的笑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那个咧嘴的弧度还停留在它的脸上,像一个被打开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正在等待被阅读,等待被标记为已读,等待被归档到它应该去的位置。
沈渡的视线从镜面上移开,落在陈伯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从镜子的方向收回来。那道空洞的回声在棚内持续了几秒才完全消散,像被风吹散的余音,正在缓慢地退出这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