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六章
陈生当晚睡得不沉。后脑里像有一只手,轻轻拨着什么。他听见西门庆说:“陈生,你现在西市站住了。可光会看粮,不够。这地方,粮养人,药救命。我上辈子是开生药铺的,你如今既有志气,不如从我这学几味。不图当郎中,只求在要紧时,能认几味药,救一条命。”陈生没睁眼。他“嗯”了声,像在半梦半醒里应下。
第二日,陈生照常站柜。可到了后晌,他让宋三去周记杂货铺买了几小包干草药:艾叶、陈皮、车前草、薄荷。又让何小舟去河边摘了些鲜薄荷叶,用湿布包了。沈大柜见他在柜台上铺纸又摆草,凑近一看,说:“怎么,你还要开药铺?”陈生笑:“不开。只认认。昨日梦见赵管事,他说我只看粮,不认药,不像粮行的人。”沈大柜“嘿”了声:“那是他显灵了。赵管事在时,也爱弄些药草。有一年西市发秋燥,他天天给伙计煮陈皮水。”陈生便说:“那正好。我也学他。”沈大柜笑着走了。陈生就在柜台后,一样样摆开,闻,看,摸。西门庆在脑里道:“艾叶驱湿,味苦辛,陈的比新的好;陈皮理气,越陈越贵;车前草利水,野地里最多;薄荷疏散风热,鲜的劲大。你光记这些没用,得知道怎么配,怎么用。”陈生便用账本背面记下。他字小,可清楚。宋三凑过来,瞧了半天,说:“陈生,你这些字跟蚂蚁似的。”陈生说:“不写小些,怕人看见。我还没学会,不想招摇。”宋三“哦”了声,又去忙了。陈生把药草包好,拿细绳一系,放进柜台下的小抽斗。西门庆说:“这些先存着。过两日,我再教你两味。你别急。一急,就学岔了。药这东西,比粮更看火候。”陈生应了。他直起身,望向铺外。西市的日头半挂在西边,红得发软。他想,是啊,饭要一口口吃,字要一个个认。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自己从安平镇的杂工走到西市的柜前,哪一步是快的?可也走下来了。将来若真能开个铺子,前头卖粮,后头收几味药,也不枉赵管事当年点他几笔。想到这,他心里一热。那热,像在河里浸过,不烫,却实打实地,把夜里那些凉气都拱走了一些。天黑了。陈生收柜,把药包又检查一遍,才慢慢走回工房。这一日,他像在暗处接了把钥匙。那钥匙,不一定马上开门,但攒在手里,总叫人心安。西门庆也没再开口。他知道,陈生今天学的,不是药。是往后更长日子里,能挺直腰杆的那点底气。这底气,是学出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更是一个死过一回的西门庆,在陈生耳朵根子底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这样最好。不显山,不露水,像那几味药,搁在抽斗里,不声不响。可用得着时,便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