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双手握拳，放在身侧。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十几道白色的线纹在握紧的拳头表面被皮肤的褶皱遮盖了一部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在他的手掌上，在他的手背上，在他看不见的部位上，像一册被钉在内部的账簿，每一笔都被记录在它的页面上，等待着在某一时刻被打开核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这些疤……是你替我挨的？”命影在镜子里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和沈渡自己的习惯不同——他的点头是从颈椎的第三节开始的，而命影的点头是一个整体向下的移动，幅度均匀，像一枚被校准过的钟摆在经过测量后以固定的角度来回摆动。它说：“每一条都对应你帮过的人。我挨了十几条命那么多的劫，现在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它的声音在说到“撑不住了”的时候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变化——像一根被长期拉伸的线，在即将断裂的边缘产生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你活到现在，靠的是我替你挡。”命影把声音放平了。它调整了语速，调整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调整了重音的位置，让它听起来和沈渡平时说话的节奏一致——那段频率、句尾的拖长方式、停顿的时长，都在同一个节奏内完成了，比它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像沈渡本人的声音。“如果我撑不住了，那些劫会在一天之内全部落回你头上。你帮过多少人，就会在一瞬间经历多少种死法。”沈渡站在镜前，那几道白色的线纹在握紧的拳头表面依然清晰可见，像一组正在等待被重新排列的数字。
沈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他的手掌重新摊开在身侧，掌心的纹路和那些白色的线纹并排铺展，像两幅叠放在一起的地图，正在共享同一个空间：“所以你想怎么样。”命影把脸贴近了镜面。它的额头最先接触到玻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最后整个面部都压在了玻璃的内侧，五官被压扁成一个扁平的、失真的形状，像是被重新定义过的轮廓。它的嘴唇几乎碰到了玻璃内侧，说话的时候气息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雾。它说：“放我出去。让我替你活着。你进来——永远留在这面镜子里。我出去之后，你的身体还能活，你的手还能动，你的嘴还能说话——只是里面的那个人换成我。”
沈渡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那面镜子边缘的木质镜框上，那圈细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缓慢移动的阴影：“那我呢。”命影的嘴唇离开了玻璃，但它的脸还贴着内侧：“你在镜子里。你会拥有我现在的能力——你能看见所有经过这面镜子的人的命运。但你碰不到他们、摸不到他们、改变不了他们。你变成一个观众。”沈渡看着镜子里那张自己的脸。那是他的轮廓，他的眼型，他的鼻梁弧度，嘴唇的厚度和颜色都和真实的他一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同——命影的眼睛是满的，像一只被注满了液体的容器；沈渡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只已经倒空但仍保持原来的形状的容器。命影拥有他所有失去的东西——那些记忆被保留了，那些碎片被保存了，那些被借走的命被存放在一个不会漏出任何东西的地方。
陈伯在身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他一直在那里，站在沈渡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没有移动，像一个已经被放置在那里很久的物品，在需要它被注意到时才会被注意到。沈渡没有回头回答陈伯。他看着命镜，看着镜子里那个和他共享同一张脸的东西，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在测试一个词是否可以在被说出口之前就被撤回去。他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命影的笑容收了一半。它的嘴角先从左边开始收回，然后是右边，弧度从两端向中心收缩，像一个人正在从一个微笑的状态过渡到一个中性表情的过程。它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那眯眼的动作和沈渡自己的眯眼方式一致，从眼角开始，向中部聚拢，最后形成一个狭长的弧形。它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和沈渡的嗓音完全一致，没有延迟，没有拉长，没有空隙：“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替你挡。但挡不了多久。你每天多活一秒钟，用的都是我替你在扛的命。”沈渡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双手已经重新垂落在身侧，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双满着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影子，只有它自己的影子，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测量的人，正在等待测出的结果来确定它的走向和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