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影站在镜子里，双臂垂在身侧，肩膀的倾斜角度和沈渡平时站在片场等开拍时一模一样——重心偏左，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像一尊被复制的雕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另一个版本。它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已经收平了，那层被固定了很久的微笑已经退去了，只留下一张中性的、平整的脸，像一页被清理干净后等待重新书写新句子的纸。它的声音和沈渡的嗓音完全一致，节奏也是一致的，没有延迟，没有拉长，没有那个“半秒的间隙”。它说：“你有两个选择。一——你进来，我出去。你变成镜子里那个永远看不到未来的人，我替你活着。公平。”
沈渡站在镜子前面，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镜面上那张脸。他看着命影的嘴唇合拢又张开，像在看一台自己熟悉的机器以不同的方式运行，每一个部件的运动轨迹他都知道，但组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动作顺序和他自己操作时不同。他没有说话。
命影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长，像一个人在翻找一段存放在更深处的内容时需要的额外时间。它继续说：“二——你砸碎这面镜子。我被释放，但不会进入你的身体——我会散掉，消失。你之前帮过的那十几个人，他们所有的灾祸会同时回到他们身上。车毁、断腿、封杀、砸死——一次性到位。”
沈渡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上，又抬起来：“他们都会死？”命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是一个整体向下的移动，像一枚被固定了角度后重复使用的模具：“他们三年前就该经历的事，被你拖到了现在。一旦镜子碎了，时间的橡皮筋弹回去，他们会在同一个小时里经历所有人欠下的劫——每个人都不会活着。”
沈渡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掌摊开，那些白色的线纹在晨光中清晰得像地图上的路标。每一条都是一个人，每一个路标都对应着一个名字：孟川、苏蔓、老赵、方婷婷、周导、丁导……那道白色的线纹在他的掌心中央位置，边缘清晰，像一个已经被标记过的坐标。如果砸镜子，这些人会全部死掉。他站在那里，双手摊开，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中慢慢变化着角度，像一个正在被重新测量的平面。他问：“没有第三种选项了？”命影在镜子里沉默了一段时间，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接收器在信号中断后保持静默。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能听到他的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距离更近了一些：“没有。法术规则的底层逻辑——你拿了多少，就要还多少。要么你还命，要么你替他们死。”
沈渡站在命镜前面，正对着自己的倒影。命影和他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层玻璃，但他觉得自己能透过玻璃看到另一张脸后面藏着的十几张脸。孟川的脸——他记得孟川从监视器旁边走过时扔下的那句话，也记得他躺在医院照片里那条被固定的腿；苏蔓的脸——他记得她蹲在停车场地上缩成一小团的肩膀，也记得通告板上那道横跨名字的红线；老赵的脸——他记得那道威亚挂钩上的细裂纹，也记得老赵从腰包里数出两千六百块时手指的抖动；方婷婷的脸——他记得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攥着五百块现金的手指，也记得她在电话里笑出哭腔的声音；周导的脸——他记得周导在火锅店的热气里说“我信结果”时的表情，也记得他在警局走廊里说“人我带走了”时的语气；丁导的脸——他记得丁导在化妆间门口从镜子里看他的那一眼，也记得那部旧手机屏幕上“别信他”的三个字。沈渡闭上了眼睛。
摄影棚里只剩下屋顶漏进来的风声和命影偶尔发出的呼吸声——它不需要呼吸，但它在模仿沈渡的呼吸频率，那个节奏在沈渡闭眼之后依然可以听见，像一个在暗处持续运转的计时器，正在用它自己稳定的速度记录时间的流逝。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动地面上一片细碎的灰尘，灰尘在地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后停住了。大约十秒之后，沈渡睁开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棚内响起，比他预想的平稳：“我选C。”
陈伯向前迈了半步，他的鞋底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比前几步更重一些：“没有第三种——。”
沈渡已经转身朝命镜走过去了。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面。距离镜面还有三步，两步，一步半。他的手指没有收拢，没有抖动，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像一个正在接近一扇他已经准备好推开的门的人。风还在吹。灰尘还在移动。身后陈伯的脚还停在那个向前迈了半步的位置。镜子里的命影没有动。它站在镜面的另一侧，嘴唇闭合着，注视着沈渡一步步向它走来，像一尊正在等待被打破的雕塑，它的轮廓在晨光中保持着清晰的边界，等待着下一次被重新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