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掌按上了镜面。他的掌心在接触到玻璃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和之前一样的温度——温的，均匀的，像被体温焐过很久的石头，从中心到边缘的温度一致，没有温差，没有梯度，像一件正在等待被触碰的东西，已经做好了准备。命影在玻璃另一侧和他掌心对掌心，它的手掌和他手掌的轮廓完全重合，五指张开的位置一致，连指节弯曲的角度也一致。它没有退开，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镜面后面透出来：“你要干什么。”沈渡的手指在镜面上张开，掌心完全贴紧玻璃表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纹正在被压平在玻璃上。他开口说：“我把所有的命，还回去。”他的手掌按在镜面上，没有移开，没有抖动，像一个被固定住坐标的标记。
沈渡闭上了眼睛。他开始在脑子里默念——把每一次“借命”的对象、场景、画面全部回忆出来。孟川的白光从三楼的屋檐边缘开始，他后背着地时那道白光从眼前炸开，孟川坐在驾驶座上面色通红。苏蔓的撤资文件在B棚的道具仓库门口从通告单上浮起，文件封面上印着“撤资通知书”四个字。老赵的威亚裂缝在B棚的威亚架顶端，挂钩边缘那道细裂纹像血管一样蔓延。方婷婷饭桌上的手，中年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腿上，她推拒时手指收紧的动作。周导片场那盏灯，灯从钢丝上脱落，砸在下方正在收拾线缆的场务肩上。丁导手机里的“别信他”，屏幕裂了一条缝，光标还在“他”字后面闪烁。顾铭手里的护符，黑色扁圆形，拇指扣着表面的螺旋纹路。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翻出来，像在翻一本已经被折叠过的册子，每一页都有折痕，每一页都已经被读过很多遍了。他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从自己的身体里面被抽走。
先是指尖。他感觉到手指末端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向外拉扯，像一根细线从指腹的皮下被缓缓抽出。然后是手腕，那种抽拉感从手指向上蔓延，经过了掌心的位置，经过了腕骨和尺骨之间的关节，到达了小臂的中段。再然后是肩膀，从肘部向上，经过上臂，到达肩关节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然后被继续向上拉扯。最后是胸腔，那种抽拉感从肩关节进入了胸部，覆盖了整个胸腔的内壁，像有十几根线同时从内脏的不同位置向外拽。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颤抖先从膝盖开始，然后向上蔓延，经过大腿，经过腰部，最后覆盖了整个躯干。他的膝盖开始往下弯曲，先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承受重量时做的第一次调整，然后弯得更深了，像一根被逐渐压弯的枝条。
命影在镜子里发出了尖叫声。那声音不是沈渡的声音了，是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发出的混响——男声、女声、年轻的、年长的、低沉的、尖锐的，所有声音同时从同一个喉咙里涌出来，彼此之间没有先后顺序，所有声音同时到达出口，像一条被改道后汇入同一个河床的洪流，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同一副声带完成了一次多重发声：“你这样做——你拿走的那些碎片——会变成——散的回不去了——”话没说完，那声音被什么中断了。镜面从沈渡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出现裂纹，那裂纹是从他的掌心正下方开始的，像一条从内部向外生长的线，先是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然后它开始变宽，像一枚被放在水中逐渐膨胀的种子，开始向外扩展它的边界。裂缝向四周辐射出去，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变成八条，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直到整个镜面被裂纹覆盖，像一层被冰封的湖面，正在承受着持续增加的压力，等待着最后一击将它彻底击碎。
沈渡的手掌还贴在镜面上，但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镜面。那些裂缝在他的掌心下方交汇，边缘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容器，它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正在通过那些缝隙向外涌出。所有的碎片在玻璃另一侧像被风卷起来的纸屑一样飞舞——那些被收集的碎片在玻璃内侧翻卷、旋转、上升又下落，像一场被固定在玻璃容器内部的尘埃风暴。
沈渡跪倒了。他的膝盖先着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他的手掌从镜面上滑落，在玻璃表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像一条被画完后还没有干透的线，正在被逐渐拉长。他的身体向前趴下去，额头抵在水泥地面上。后背的衣服开始被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血洇透，血先是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然后连成一片，在布料上形成不规则的深色区域，像一幅正在被浸染的图画，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它的边缘。十几道细小的伤口同时出现在他的背部，每一条都对应着他之前手上的一道疤痕，位置一致，长度一致，只是从手转移到了背上，像一批正在被重新归档的档案。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曲了一下，指尖擦过水泥地面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覆盖了棚内所有的角落。他用余光看到命镜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十块掉在地面上。每一块碎玻璃里都映着一闪而过的人脸——孟川、苏蔓、老赵、方婷婷、周导、丁导、阿凯——那些人脸在碎玻璃的表面依次闪现又消失，像一排被快速翻阅的照片，每一页被翻过之后就不再出现，只有下一张脸浮现出来，然后同样快速地被下一张覆盖。所有碎片都落地了，那些声音也消失了，像一只手被从水中捞起来，水珠纷纷滑落，最后只剩下干燥的皮肤和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碎镜片里映出了沈渡自己，嘴角平的、眼睛睁着、满身的血，但那是他自己的表情，不是命影的。
沈渡跪趴在地面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额头还抵着水泥地面，呼吸声在空旷的棚内清晰地传开，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在释放完所有振动后逐渐停止。晨光从棚顶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碎玻璃的表面上，反射着零星的亮光。他的脸朝向地面，但他在那堆碎玻璃的折射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廓——嘴角是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