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七章
陈生第二日又学了两样。一样是紫苏,一样是黄栌。紫苏好认,西市后坡上就长着几丛,紫梗,紫叶,手指一搓,那味辛香直往鼻子里钻。陈生摘了几片,夹在账本里。黄栌是西门庆让他认的,说这东西茎叶能入药,但更有人拿它当染布料子。陈生听了,只记个名。他一时也寻不见,只听西门庆说:“不急。以后你往城西走,多的是。”陈生便不再问。他渐渐摸出门道,西门庆教他,不像先生讲学,倒像老农说地,东一句,西一句,可句句都搁在实处。他不考你认不认得,只问你能不能闻出来、摸出来、记得住。陈生记得慢,却记得牢。像那些年在粮堆里睡出来的本事,不花哨,可拿出来就能用。
这日近午,陈生去西市后坡转。他本想再寻些薄荷,却碰见了刘章。刘章没带人,一个人从坡上下来,手里折着根狗尾巴草,笑得跟平常一样。陈生站定,叫了声“刘东家”。刘章道:“陈生,我正要去寻你。前儿那批麦,我听说德顺号已经出了。我来问问,还行不行?”陈生说:“成色不差,出得也顺。沈大柜还夸,说刘东家今年新麦粒粒沉。”刘章笑得更深:“那就好。我琢磨着,下回再送十石,你看能不能续上?”陈生没马上应。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坡上不是说话处。让他去西市,别在野地谈粮。你跟他边走边回,到了摊前再讲。”陈生便说:“刘东家若不忙,咱们回西市,喝口茶再谈。”刘章自然应了。两人便一前一后下坡。路上刘章说:“听说这西市后坡,从前是乱葬岗。现在长满野草,倒没人怕了。”陈生说:“草一长,就全盖住了。跟人一样,日子久了,谁也不问从前。”刘章看他一眼,说:“陈生,你这话,像从老辈人嘴里借来的。”陈生笑:“我爹教的。他常说,地不忌人,人自忌人。”刘章“啧啧”两声。两人走到西市口,陈生让何小舟泡了壶粗茶。刘章坐定,又提十石麦。陈生说:“麦可以再收。可西市这月仓潮,我得看天。天若不好,我一日只收三石。多了,怕捂。”刘章也不坚持,只说:“那便一天三石,分几日。我也好让短工们匀着拉。”陈生应了。他知道,刘章这是在试他有没有常性,也在给自己留个能常来西市的由头。一个能常来西市的人,就能常看风向。刘章,精就精在这里。陈生不点破。他只管把茶喝了,又给刘章续上。西门庆在脑里道:“这个刘章,不能再小看。他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粮,就是消息。你收他粮,等于收他半张嘴。半张嘴能喂你,也能咬你。”陈生心里有数。他送刘章出西市时,见日头正毒,便从何小舟手里拿过一顶旧草帽,递过去:“刘东家,路远,戴着。”刘章接过去,眯眼看了看,说:“陈生,你倒心细。”陈生说:“我爹的。他腿不好,不能来西市。这帽子,你就当替他陪我行这一程。”刘章没再说什么,戴上走了。陈生站在西市口,看那草帽一颠一颠,渐渐没进光里。何小舟小声说:“陈先生,你跟他倒像老交情。”陈生说:“老交情,也要新算盘。”他拍拍何小舟,回铺。这一日,日头毒,风却软。陈生把账本支开,又补了几味药名。那些字,和粮价、人名、时辰混在一处,像一串只有他自己读得懂的符。西门庆道:“药不能记在明账上。等晚上,你另抄一份,压在墙缝里。”陈生应下。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云薄如纸。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眼望得到头了。每天都有新的线,新的沟,新的路。而他自己,也像那后坡上的野草,越走越密,越走越深。可他不怕。西门庆在,陈生就敢。哪怕天再热,路再长,他们也能一步步,走到那没人敢去的亮处。这,才叫活。不是喘气,是往前。往前,才见得到自己。傍晚,陈生回到工房。他把药草从账本里取出来,在灯下一样样摊开。西门庆的声音又响起,像在教他,也像在跟自己说:“紫苏驱寒,薄荷散热,艾叶温经,陈皮理气。人这一身,和这西市一样,也得常通气。气顺了,路才顺。你记着。往后,咱们还得开个能让人透气的地方。不是药铺,也不是粮行。是这世道里,一方让人能站直了喘气的地界。”陈生听了,眼窝一热。他没吭声,只把那些药草慢慢收好。他知道,那个“地界”,还没影。可他已经不觉得远了。因为他们,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