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漫洛阳新宫，暖黄的宫灯微光铺过青砖长道，将白日里殿宇森严的锐气，温柔的掩去大半。
新都初立，百务繁冗，孝文帝常年忙于宫阙缮造、礼制规整、朝堂改制，日日迟暮方得闲脱身。
今夜处理完积压政务，径直步辇西行，落于清晖殿阶前。
内侍轻声通传，声息低敛，不敢打破殿外静谧夜色。
内殿之中温香浅浅，烛火安稳。冯妙莲刚刚梳洗已毕，一身素色软绸常衣，鬓发松挽，除却一支素玉簪，再无半点珠翠。褪去了白日里的规制端庄，只剩几分柔和温婉。
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近，她从容起身，缓步迎至殿中。屈膝行礼，姿态恭顺有度。
“臣妾参见陛下。”
孝文帝抬手轻扶她臂弯，温热掌心稳稳托住。语声带着入夜后的松弛温和：“免礼，私下无人，不必这般拘谨。”
他卸下朝务疲惫，目光落在她恬淡眉眼间，眼底盛满惯有的偏护温柔。迁都以来，后宫诸事初定，六宫嫔妾各安其位。唯有冯妙莲性子沉静、体贴懂事，最是让他松弛舒心。
冯妙莲起身，柔声应道：“陛下连日操劳新政、修缮宫城，夜夜迟归，龙体辛苦。”
“国事为重，理所应当。” 孝文帝随口应答，迈步走入内殿，目光扫过整洁雅致的殿内陈设，随口问询。
“清晖正殿住着可还顺心？近日宫中诸事，可还有不妥之处？”
这句寻常问话，平平淡淡。
却是冯妙莲心里等了许久的时机。
她依旧垂眸温顺，神色平静，只轻声细语，缓缓道:“托陛下圣恩，居所安稳，份例周全，并无不妥。”
孝文帝闻言微微颔首：“既安稳便好。朕知你素来安分，从不计较琐事。”
冯妙莲抬眸，眼底浅浅浮起一丝极淡的惶然。似是真心惴惴不安，语声轻柔细碎，如同家常闲谈：“臣妾正是因为素来安分，从不争竞，近日心底才常常暗自惶恐。”
孝文帝微怔，顺势落座，看着她：“哦？你有何惶恐之处，不妨直说。”
冯妙莲立在身侧，姿态谦卑恭顺，字字克制:“新都宫署新立，宫人皆是新旧更迭，各司规矩尚未全然统一。”
她声音轻轻的，似是随口心底私语:“臣妾近来察觉，底下宫人最善观望风向。宫中尊卑风气，往往不在明面上的规制，而在人心揣摩。”
孝文帝指尖微顿，目光淡淡沉了几分：“你细细讲。”
“臣妾位居昭仪，份例规制皆是陛下明定、宫簿明文在册。” 冯妙莲垂着眼，语气坦荡又温顺。
“可底下当差之人，总爱揣测上意、分辨亲疏。先前数月，份例器物、衣食炭料，时常暗暗参差短缺。臣妾从不言语、从不计较，只想着是新都事务杂乱，宫人疏漏生疏。”
孝文帝眉心微蹙：“尚有此事？为何从未听你提及。”
“臣妾不敢提，也不愿提。” 冯妙莲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温顺恭良。
“后宫和睦，乃是陛下所愿、冯家所望。臣妾若事事计较、件件声张，便是恃宠生娇、搬弄是非。坏了宫规，乱了和气。”
“再者，终究只是下人自作聪明、揣摩风向罢了。臣妾若是多言，反倒像个斤斤计较、不知大体的妇人，徒增陛下烦忧。”
冯妙莲说这些话的时候，睫羽轻轻垂落，目光敛向自己交叠的素白指尖。语声极轻，听不出半分怨怼。唯有一丝淡淡的黯然，转瞬便敛了下去。
孝文帝沉默片刻，语声沉缓：“朕既定规制，便是铁板钉钉。何人敢私下参差、看人施待？”
冯妙莲连忙轻声劝解，姿态愈发谦和无争：“陛下息怒，真的只是小事，不值一提。近来臣妾令宫人按月对账核查。如今已然尽数规整足额，再无半分疏漏。”
“只是臣妾独居清晖殿，夜深无事，偶尔暗自思忖，难免心生惴惴。”
孝文帝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怜惜：“你惴惴何事？”
冯妙莲抬眸，眸光澄澈又柔弱，语气诚恳至极：“臣妾承蒙陛下厚爱，圣眷过浓，本就极易招人侧目、招人忌惮。”
“宫里人看人下菜碟，从来如此。今日只是份例参差、器物薄待，尚且是小事。来日若是人人皆揣摩风向、私分亲疏，长此以往，后宫风气偏颇。人心浮躁，终究不是长治安稳之象。”
“臣妾不怕自身受些微末委屈，只是怕这深宫风向乱了。辜负陛下一片整肃后宫、以求安稳的心意。”
孝文帝望着她，久久未言。
他静静回味方才一席话。冯妙莲自始至终，未曾指名道姓控诉何人，只淡淡谈及下人揣摩风向一事。可话里藏着的意味，他又怎会听不明白。
想来这般轻慢，怕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是久已成了宫中隐晦的风气。一念及此，一根细刺，悄然扎在了他心底。
他缓声开口，带着明显的偏护：“你素来恭顺知礼、顾全大局，朕心中自知。你不必事事隐忍委屈，宫中若有人刻意轻慢，你尽可直言。”
冯妙莲立刻轻轻摇头，温顺垂首：“臣妾不敢，也不必。些许微末寒凉，臣妾受得住。只愿往后宫中人，皆能依规办事。不徇私、不揣摩，便足矣。”
说完，她即刻转开话题，眉眼复归柔和。轻声替帝王揉按肩臂：“陛下朝政劳顿，莫要为后宫细碎琐事费心。臣妾今夜只愿陪陛下安坐歇息，不谈俗事。”
孝文帝看着她温顺懂事的模样，心底怜惜更重，轻轻颔首。
殿内烛火温柔，夜色绵长。
二人闲话风物，再不曾提起后宫份例、宫人揣摩那些话语。冯妙莲神色平和，仿佛方才那一番剖白，不过是偶然有感的闲谈。
无人看见，孝文帝垂眸时，眼底那一点隐忧，已悄悄落进了心底，挥之不去。
夜渐渐深了，烛火轻轻摇曳。冯妙莲垂着眼，长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一缕朦胧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