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横店某外景片场的铁架结构在十月中旬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那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铁架平台，表面涂过防锈漆，但漆面在多年的使用中已经出现了多处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基底，像一条条被反复描绘又擦去的笔迹。气垫已经铺在正下方了，灰色的垫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没有光泽的哑面质感，边缘处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折叠收纳过很多次后留下的记忆纹理。
沈渡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他低头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灰尘气味和远处道具车尾气的淡淡酸味。高度比八号棚那次低——八号棚是三层楼高的铁架高台，大约九米；这个外景片场的铁架只有三层楼高，约六米左右。但气垫是同一款的灰色，同一款折痕，同一个品牌标志印在垫面的一角，像一枚被反复印在同一页纸上的图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的时候，那些细小的疤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颜色浅了很多，粉红色的痕迹已经接近肤色，边缘模糊，像正在被墨水稀释的线条，正在缓慢地融入周围皮肤的色调。
武指站在铁架下方的安全区，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仰头喊了一句：“就一个动作，往下跳就行，不用翻不用转，后背着垫。简单。”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经过六米高度的衰减之后，到达沈渡耳朵的时候已经比原来低了几度，像一段被压缩过的音频，保留了内容的完整性但丢失了部分频段的细节。沈渡点了点头。没有“看一眼”，没有白光，没有预知——他只是在确认他已经听到了武指说出的那段话，并以点头的方式表示他已经接收到了其中的指令。他站到了铁架边缘，脚尖碰到边缘的棱角，鞋底和铁板之间形成一条细窄的接触线，他能感觉到那根棱角正在他的脚底下方成形，像一道等待被跨越的边界。他在心里数了三下——一、二、三——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体离开了平台边缘，开始自由下落。
风在那一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风声在进入耳道的过程中被拉长成一条连续的线，从低频到中频再到高频，然后稳定在一个固定的音高上，持续地响着。楼下的地面正在快速接近，那块灰色的气垫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扩大，从一块灰色的方块变成一片灰色的平面，边缘的折痕在距离拉近的过程中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层正在被放大的地图的细节层。他没办法预判落点。以前他会在坠落的过程中调整身体的姿态，让落点精确地落在气垫的中心区域，利用气垫的弹性和自己的肌肉控制力，把冲击力分散到更小的局部区域。现在他的感知没有任何额外的通道，无法进入任何可供预判的图层，只剩下身体本身的触觉和听觉在运作。他只能凭着身体的本能调整了一下肩背的角度——肩胛骨向中间收拢，后背的肌肉略微收紧，头部微微抬起，避免后脑勺先着地。这些动作不是来自预知，只是他在横店几年摔出来的肌肉记忆，像一条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旧路，不需要地图也能找到它的走向。
沈渡后背着垫了。他的背部在接触到气垫表面的瞬间，垫面发生了形变，向下的冲击力被垫面的弹性捕捉、吸收，然后反弹回去，把他从垫面上弹了起来，又摁了回去，像一枚被反复抛起又接住的球体。后背结痂的伤口在那一次反弹中被震裂了一道缝。那裂缝并不大，大约指甲盖的长度，位于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但它在被震开的那一刻，火辣辣的疼从那个裂口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从中心向边缘蔓延，覆盖了后背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那种疼不是刺痛，不是锐痛，是一种持续的、正在扩散的灼热感，像一整块被烫伤的区域正在缓慢冷却，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那层即将干透的皮肤在新的振动中继续向外延伸它的边界。他面朝上躺了一会儿，喘了三口气。然后他翻了个身，撑着手肘爬起来——他的嘴角有血，是上牙磕到了下唇内侧，在咬合的过程中嘴唇被牙齿压进了口腔内部，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切口，血正从那里渗出来，顺着嘴角的弧度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蹭在了手背上，在日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斑块，边缘正在被空气封干。
副导演走过来了。他的鞋底踩在地面上，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然后在他面前停住了。他递过八张钞票，手掌摊开，钞票的边角在他掌心里翘起，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像一层即将脱落的表皮。“八百，签个字。”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和以前一样，是横店副导演惯用的那种音调——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只是在完成一次他认为的操作流程。沈渡伸出右手接钱，手指在触碰到钞票的那一刻微微抖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把钱一张一张地数清楚了。他把钞票叠好，压平边缘的折痕，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钞票撑起了一个细小的凸起，边缘的轮廓透过布料可以勉强辨认，像一枚被放置在信封底部的硬质卡片，正在等待它所属的那封信被重新打开。
旁边有人在鼓掌——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场务，可能是灯光助理，可能是路过的人，只是几下手掌碰撞的声响，在片场嘈杂的背景音中持续了大约两秒，像一段被突然插入的节奏片段，在完成了它短暂的功能后就被周围的杂音吞没了。沈渡在数钱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他看到了一个正在收设备的灯光师、一个正在搬运道具的场务、一个站在监视器旁边喝水的执行导演——他们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有的人正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有的人正好看向他的方向，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就移开了。他低头把口袋的拉链拉上了，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第一次“真正”完成一个替身动作。没有预知，没有提前知道落点在哪里。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坠落，然后站了起来，然后在数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然后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只是因为做完了，可能只是因为还能站起来，可能只是因为那八百块钱在口袋里的重量是实的，可以被掂量，可以被感知，可以被放进抽屉里等待下一次被取出。
他走到片场门口的时候，林小满靠在铁栅栏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从他嘴角的血迹开始，沿着下颌线的弧度移动到他外套口袋处那一个微小的凸起，然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她没有说“疼不疼”，没有问“你受伤了”，她只是把那句话从所有可能的问句中挑了出来，像在众多窗户中找到唯一一扇还开着的那一扇：“走，请你吃饭。”沈渡把口袋里的钱按了按，像在确认它还在原处。然后他跟在林小满身后，走进了横店傍晚的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