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八章
陈生这几日总觉着后脖颈发沉,像有人将一块用井水浸过的帕子搭在那里,不凉,反倒重。他照例去德顺号,验粮,记账,和几个相熟的粮户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可心里那根弦,总也松不下来。西门庆也不催他,只偶尔在夜里教他认两味药。可今夜,陈生刚把紫苏叶夹进旧纸里,西门庆忽然说:“陈生,你后日回趟家吧。陈老实那条腿,怕是又犯了。”陈生手一顿:“你怎知道?”西门庆说:“我闻见你衣裳上有股膏药味。不是西市的。是你娘前些日托人捎来的那包,你放在箱底。膏药味都给你焐出来了,家里必是天天熬。他们不让人告诉你。”陈生没说话。他慢慢将纸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走到工房外头。天早黑透,西市的灯也稀疏了。他站在门口,像要朝陈家坳的方向望。可西市到陈家坳,要过河,过坡,过三片荒坟。陈生望不见。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软软地堵着。西门庆又低低道:“我上辈子没等到能为爹娘尽孝的时候。你这辈子,还有。别等它没了,才在账本里哭。”陈生“嗯”了一声。他回屋,把明日要用的几样东西先理好。又让宋三去西市口买两斤老姜,再请方老三的酱坊给留一坛不辣的酱菜。宋三问:“陈生,你要回家?”陈生说:“后日一早回。不回来过夜。西市你多照应。若刘章来,你说我回南街口看方先生。”宋三点头。何小舟在旁,也不问,只把陈生常穿的那双鞋刷了,晾在窗下。陈生看他,心里又暖又涩。这工房,竟也像个家了。他躺下时,西门庆说:“你爹那腿,当年被驴车碾过,筋没断,可寒湿入了骨。光贴膏药不行。我教你个熏洗的方子,简单,不费钱。你回去,给他熬上。他见你回来,先不说什么。等腿疼缓了,心里才信你。”陈生道:“你连药方都肯教。”西门庆道:“我上辈子卖了一辈子药,没给一个至亲用过。这辈子借你的手,也算没白学。”陈生没再说话。他闭着眼,听外头风从西市那头滚来,像要下雨。可他心里,却比任何一夜都静。原来有些事,不用想透,只消去做。回家,就是回家。不是躲,是把根再往土里按一按。陈生,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他翻了个身,把旧膏药味也带进梦里。梦里,陈家坳的门半开,陈老实坐在门槛上,正就着灯搓草绳。我娘在旁边递草,一边说:“你慢点,扯着了。”陈生站在院外,想喊,又没喊。只是那么看着。天,慢慢亮了。到了第二日,陈生照常去德顺号。沈大柜问他:“听说你明早要回陈家坳?”陈生说:“是。我爹腿不好。我回去看看。”沈大柜点头:“回去吧。西市有我。”陈生谢了。可晌午刚过,于爷那边就来了人。一个小厮,只递了句话:“于爷说,后日县里有人下来。让你无论如何,后天别出西市。”陈生听完,站在铺门口,迟迟没动。西门庆道:“怪了。后日,偏是你回家那日。”陈生说:“是不是冲我来的?”西门庆道:“不一定是。可于爷这么讲,就是让你留在西市。陈生,家,怕是要再缓两日。”陈生没应。他抬头看天,天阴着。他忽然想起陈老实那年被驴车撞了腿,自己光着脚去肉铺买骨头,回来时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那时他谁也没告诉。如今,他一样可以自己扛。可陈老实的腿,不等天晴。他得想个法子,把药送回去。自己不能回,就让东西回。他让宋三把老姜、酱菜,还有西门庆教的那个熏洗方子,一并托人捎回陈家坳。宋三说:“陈生,你放心。我亲自跑。”陈生看他:“明早动身。去了别急着回来,看着我爹熬上药再走。”宋三应了。陈生知道,明早宋三走,后日他留。这西市,又把他扣下了。可他不怨。他只在心里,把那扇没开成的家门,又轻轻合上。等风过去,他再回去。一定回去。这天夜里,陈生把西门庆教他的方子,又默了一遍。字不多,可每一笔,都像要从纸上立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几味药,苦,可顶用。西市这锅汤,还熬着他。他得接着受。不为别的,就为后日那不知名的“有人下来”。也为陈家坳里,那盏总也为他留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