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夜市在晚上七点半左右开始热闹起来。路边烧烤摊的白烟从铁架上方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中翻卷、扩散，最后融入暗下来的天空里，像一层被不断补充又不断消失的薄雾。塑料桌椅摆在一家百货商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桌腿和地面之间垫着几片硬纸板，用来找平地面微小的倾斜。沈渡和林小满面对面坐着，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一次性塑料布，边缘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表皮。桌面上摆着一盘烤串、一盘毛豆、一碟花生，烤串的铁签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油光，边缘有几道被炭火燎过的黑色痕迹。
林小满拿起塑料酒瓶，把两支一次性塑料杯倒满了啤酒。泡沫从杯口漫上来，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圈湿润的痕迹。她推了一杯过去：“你那天在废弃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说了吗。”她的声音在夜市的嘈杂声中保持着稳定的音量，像一根在风中持续振动的细线，边缘清晰，没有因为周围的噪音而模糊或变形。沈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留下短暂的刺痛感，然后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他放下杯子，把手放在桌面上，沿着塑料布的折痕方向叠了一下又摊平，然后他说：“能说。”于是他说了。他讲得很慢，像在整理一叠被放乱了顺序的旧卡片，每一张都被他翻过来看清楚正反面之后再放到下一张的位置。他讲阿凯——从论坛上那个“命运线”的帖子开始，到顾铭留在评论区里的那条回复，到那张阿凯戴着护身符的旧照片，到那个没有命运线的群演站在假山石旁边笑着朝他挥手。他讲顾铭——从那份被塞在门口的牛皮纸信封开始，到咖啡馆里他说“因为死的不是你”，到顾铭在出租屋门口晃着那把备用钥匙的银色光泽。他讲护身符——从他最后一次预知中看到顾铭攥着的那枚黑色圆片开始，到他在阿凯照片的领口位置发现同一枚护符的轮廓，到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一个媒介，那是一个容器。他讲命镜——从废弃摄影棚里那块被掀开的深灰色幕布开始，到镜面上那道不属于他的笑容，到镜子里那个声音说“那些碎片都在我这里”。他讲命影——从它说“我没有良知”到它说“我一直在等你死”到它说“你活着，我就锁在这面镜子里”。他讲那十几道疤——从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些细小的白色纹路开始，到命影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露出同样位置的痕迹，到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数不清。他讲命镜碎裂——从他走向那面镜子的脚步开始，到他的手按上温热的镜面，到他感觉那些碎片正在从他身体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到他跪倒在地时后背的衣服被血洇透。他讲医院——从他醒来时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开始，到林小满趴在他床边睡着的轮廓，到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讲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抚平了，散乱的卡片已被全部翻完，露出底部的桌面纹理。林小满全程没有打断他。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随着他讲述的内容移动，但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有在他说到“阿凯的命散了，自由了”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那双一次性竹筷的末端被她握在手里，她正准备去夹一颗毛豆，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她放下来，重新放回了桌面上。她没有夹那颗毛豆，只是把筷子搁在了塑料布边缘。
林小满把筷子放下来之后，问：“你现在后悔吗。”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成分，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被多次加工过的事实，等待着对方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沈渡正在拆一串烤牛肉，手停在半空，铁签上串着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边缘微微焦褐，像一排被均匀排列过的标记物：“后悔什么。”林小满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动到他的脸上：“帮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什么都没了。能力没了，疤在身上，命差点搭进去。”她的声音在说到“能力没了”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一根在持续振动的细线在即将断裂之前，被轻轻按下了它的尾端。
沈渡从铁签上咬下一块肉，嚼了一会儿，嚼了多久。然后他说：“他们活着，就够了。”他抬起握着铁签的手，用指关节的方向朝夜市的人群比划了一下，“这里面肯定有老赵、有方婷婷、有苏蔓、有孟川。”他的目光穿过烧烤摊白烟和路灯之间交织的光线，落在那些正在夜市中行走、坐下、起身、说话的人身上，“他们还能在这儿吃烧烤、拍戏、发朋友圈。”他把铁签上剩下的一块肉也咬下来了，嚼完咽下去，“我以前帮他们避劫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也不后悔。”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毛豆，从豆荚里挤出一颗豆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她把手伸向那盘烤串，从锡纸上拿起一串鸡翅。烤串表面还冒着细微的热气，边缘的油脂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把它递到沈渡面前，没有把铁签递到他的手上，而是像喂食一样捏着铁签的末端，把鸡翅送到他唇边：“那你呢？”她说，“你活着，不够吗？”沈渡低下头，咬了一口鸡翅。烫的——他的舌尖在接触到肉块表层的瞬间，被高温刺激得猛地缩了回去，舌头顶到上颚，产生一阵短暂的刺痛。他把鸡翅从嘴边拿开，在手里握着，嚼了很久。鸡翅被反复咀嚼着，像是块需要被彻底碾碎才能被身体吸收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次像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下；第二次又像是要开口，但他在字句成型之前就停下来，让它们退回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烧烤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吹动了桌面上铺着的一次性塑料布，布料在风中被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原处，像一页被翻过的纸。夜市的嘈杂声还在继续，铁架上的白烟还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炭火、调料和啤酒混合的气味。沈渡把剩下的鸡翅放在盘子里。他已经在继续啃那根鸡翅了，咬下第二口的时候他的动作比第一口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测量这个动作需要的时间。林小满收回了手，指尖在桌面上放平，目光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