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渡每天早出晚归。他替一个配角演员挨过肩摔。那场戏发生在一条窄巷里，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软垫，大约两厘米厚，边缘被胶带固定在地面上，像一张被铺开后被压平的旧地图。那个配角演员个子不高，体重比沈渡轻大约十公斤，过肩摔的动作要求受力者配合发力方向，在身体被翻转的同时借力落地，避免肘部先着地。沈渡在第一遍走位的时候没有立刻完成动作，他先让那个演员演示了一遍发力方向，然后自己站在受力位置感受了一下对方肩膀的切入角度，确认了发力点和落点之后才开始配合。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说多余的话。
第二天，他替一个群演从道具车上翻滚下来。道具车是一辆老式皮卡，车厢侧板被拆掉了，露出货箱内部的金属地面，表面有几处凹陷和锈斑。翻滚动作要求他站在车厢边缘，身体向外侧倾斜，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完成一次翻滚，落在一个铺在路肩上的垫子上。那个垫子的厚度和大小比标准气垫差一些，落点需要精准控制，否则会撞到路肩的棱角。沈渡没有调整垫子位置。他站在车厢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落点的位置，然后身体向外侧倾斜，完成了翻滚，落地时肩膀先着垫，滚了半圈停了下来。他翻回身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然后走回了车厢的位置，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三天，他替一个武行完成一个被踢飞的动作。那是一个侧面踢击的镜头，踢击的方向是从右向左，受力者的身体需要随着踢击的轨迹向外移动，然后落在垫子上。沈渡站在那个武行的对面，武行的脚掌在接近他身体的时候放轻了力道，沈渡随着那道力的方向向外移动，身体在移动过程中保持了平衡，落地时后背先着垫，然后翻滚了一圈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听到武行说了一声“谢了”，他点了下头，然后走开了。
第三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暗了。沈渡坐在台阶上解鞋带，弯腰的姿势在触碰到后背的时候触发了一阵轻微的痛感——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肌肉被拉伸了一下，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边缘被拉开了一点弧度，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拉伸的旧线。他吸着气，把鞋带松开了，把鞋放在旁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是凉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旁边的鞋，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不少，有几道划痕横跨鞋底的中间区域，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线条。
周导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先是左脚，然后是右脚，间隔一致。他走过来在沈渡旁边坐下来，屁股挨着台阶的水泥表面。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小子，变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经过一整天片场工作后磨损过的音色，像是声带在反复使用后微微变粗了一点点。沈渡把放在身边的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嗯，变了。”周导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转：“以前你接活像在赶集，现在像在干活。认真了。”沈渡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脚趾的边缘沾着灰尘，他的声音很轻：“以前有东西替我撑着，不用认真。现在没了，就得靠自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趾旁边的一粒小石子上，那颗石子是浅灰色的，边缘圆滑，像是被多次踩过之后失去了棱角。
周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扫去一层薄的灰尘：“那就继续。明天有个高楼追逐，四层，摔下来垫子三层，敢不敢。”沈渡抬起头看他，天空的亮度正在从浅蓝向深灰过渡，周导的轮廓站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轮廓的边界正在逐渐与背景融合：“多少钱。”周导说：“一千二。”沈渡说：“干。”周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台阶的方向逐渐远去，然后被片场远处收工的杂音盖过去了。
沈渡穿好鞋站起来去收装备。他走到道具箱旁边，把用过的垫子折好放回指定位置，把胶带卷成圈放回工具箱，然后蹲在片场角落拧开瓶盖喝水。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到了九十度，后背的伤口在蹲姿中处于一种被拉松的状态，不怎么疼。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里。一个人走过来蹲在了他旁边。那人的影子先是落在沈渡拿着的水杯上，像一层薄薄的阴影覆盖在水杯的侧面，然后移动了一点，落在沈渡的手背上。沈渡抬起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帽檐下面的脸上还没有晒出皱纹。他蹲下来的姿势和沈渡自己蹲下来的姿势很像——同样是以重心偏向左脚的姿态蹲着，同样是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侧面。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渡很熟悉，是在横店的片场里见过很多次的，像一层薄薄的、还没有被沉淀的亮光，覆盖在瞳孔的表面。
“渡哥。”那男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没有刻意压制的紧张，像是把一个词握在手心里很久之后才决定把它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沈渡看着他，那个帽檐下面的脸还没有被晒出皱纹，额角的线条清晰，嘴唇的颜色偏浅，像一个人还没有在这片片场上待够足够的时间。“你是？”年轻替身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帽檐的弧度在他手指间微微变形：“我叫小武，刚来横店一个月，替了两回挨打。他们说你是这里命最硬的替身，我能不能跟你学？”沈渡看着他的脸，看到了三年前睡在出租屋折叠床上的自己——同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同样的蹲姿，同样的语气，在说“我能不能跟你学”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期待和忐忑，都重叠在同一个频率上。沈渡把手里的瓶盖拧紧了，然后把水瓶放在地上，他的声音在收工后的安静中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了一点：“你替过什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