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拧紧瓶盖的水瓶放在地上。他的手掌从瓶盖上移开，指尖在瓶盖边缘停留了片刻，像一个正在将一页书翻过去的手势，完成之后便自然垂落在膝盖附近。他把手放好，看着小武的眼睛：“你替过什么活。”小武蹲在他面前，膝盖并拢，手臂环抱着自己屈起的小腿，像一株刚刚被栽种下去的植物，根系尚未扎稳，但已经在努力抓住脚下的泥土。他数着他做过的事，像在清点自己的库存：“替过一个群演的挨打，被人推下台阶。”他把每件事的描述压得很短，像是一段需要在有限时间内讲述完毕的清单：“替过一个配角演员从二楼上摔下来。还替过一个武行跑过一段马。”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偏移，保持在沈渡的视线范围内。
沈渡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他问：“都疼吗。”小武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次短暂的偏移，像是在检查这个问题的重量是否和它表面的长度一致。然后他笑了，虎牙从嘴唇边缘露出来，在那个笑容中呈现出一小片白色的亮斑：“疼啊，但做了就有钱。”沈渡看着他笑的时候露出的虎牙，那枚牙齿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白光，边缘清晰，像一枚被固定在那里的标记。他想起自己在ATM前面数钱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的路灯和今晚的路灯相似，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光晕在空气中扩散的方式。他当时蹲在ATM机前面，手里握着一张银行卡，屏幕上的数字从三千二跳到了四千七，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那些数字不会再变化了。他沉默了很久。
沉默持续的时间比小武预期的长。小武的视线从沈渡的脸上慢慢移动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像是在检查那些手指是否有任何动作的迹象。沈渡的手没有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在某个时刻说出来的话：“我有一个秘密，以前能帮人避很多事。”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个秘密已经没了，我不打算再讲给任何人听。”然后他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过程和小武蹲下的过程相似，重心从直立调整到平衡，直到他的视线和小武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他和小武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我能教你的只有一句话——替身也是人，别把自己不当人。”
小武的笑容停了。那笑容消失得很快，先是从虎牙开始，那枚露出来的牙齿先被嘴唇盖住了，然后嘴角向下收平，像是一扇门被从内侧轻轻拉上了。他盯着沈渡的眼睛看了两三秒——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沈渡的瞳孔中央，然后移到沈渡的虹膜边缘，像在读一行字的时候，习惯性地沿着字符的走向移动到一行末尾，确认文字结束后空白的位置是否真的空无一物。沈渡的眼睛里只有路灯的反光，像一枚被放置在深色桌面上的圆形亮片，边缘清晰，没有多余的信息。小武把目光收回来了。“记住了渡哥。”他点头的幅度很大，帽檐随着他的动作压下去又弹上来，像一个被反复按压的盖子，每次弹起时都会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沈渡站起来了。他站直身体的动作并不快，先伸直了膝盖，然后肩背回复直立姿态，脚掌在地面上重新找到重心，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摇晃。他伸出右手，在小武的左肩上拍了两下。掌心按在肩头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转身，从道具箱上拿起搭着的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走出七八步之后，身后传来小武的喊声，声音穿过了片场收工后残留的灯光和正在被收起的设备之间那些尚未完全消失的缝隙：“渡哥——明天高楼追逐我能去看吗？”沈渡没有回头。他把右手抬起来，在肩膀的高度摆了一下，手指从摊开到收拢的幅度自然得像刚刚完成的动作里本来就有这一步。
路灯把沈渡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的位置开始延伸，越过一小片草地，跨过一段柏油路面。小武蹲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移动，看着它缩短又拉长，从一扇道具箱的门上滑过，从一段散落的线缆上方跨过，最后在拐过墙角的时候，像一张正在被卷起的纸，边缘逐渐收窄，直到完全消失在墙壁的另一侧。他蹲在那里，眼睛还看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风从墙角的方向吹过来，带走了路灯下面最后一点被影子遮盖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