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九章
宋三天不亮就带着东西出了西市。陈生送他到渡口。河上雾大，船还都泊着，只闻水声。宋三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说：“陈生，你回吧。我腿快，半日就到。到了先给叔熬药，再给你捎个口信。”陈生没多留，只说：“路上别多嘴。若有人问你替谁跑腿，你便说替西市德顺号送货。”宋三应了，跳上一条早班渡船。陈生站在岸上，看那船一篙一篙，插进雾里，慢慢只剩个灰点。
他回西市时，天已亮透。何小舟在门口等他，说沈大柜在仓里点粮。陈生便往后头去。沈大柜见陈生来，停了手里的账，说：“宋三走了？”陈生点头。沈大柜道：“你爹那腿，陈年病，不是一两副药能好。你要真想治，得去县里请那位周郎中。可这节骨眼，谁都不便乱走。等这阵风过去，我给你半日假，再请个车。”陈生说：“您记着就行。我爹那腿，我知道。眼下不乱来，反是孝。”沈大柜拍拍他肩，没再说话。
后日说到就到。陈生未出门，先让何小舟把西市口买来的半篓新梨给沈大柜送去，说给铺里伙计们润喉。沈大柜也不推。陈生自己守在德顺号，穿了件半旧的灰青衫，袖口挽了两道。他站在柜台后，像平日一样看粮，可耳朵一直竖着。西门庆道：“别总看外头。你越望，越招眼。就在这柜台后头，把算盘拨响。让人听见，比什么都稳。”陈生便低头拨珠。那珠子“噼啪”地跳，像在给西市打更。
快近午时，一行车马从东街口进来。两匹骡子，一乘小轿。后头跟着四个差役，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褂，腰里别着棍子。西市的人纷纷让开，有胆大的跟在后头看。陈生没出去。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豆子，手不抖，秤也稳。老太太付了钱，挎着篮走了。陈生才慢慢走到门边，不探身，只那么一站，朝东望。那小轿经过德顺号时，陈生看见轿帘是旧的，青灰色，边角被风掀起一角。他没见着人。可他知道，里面坐的，定是州里下来的。西门庆在脑里道：“这人没在渡口停，直进西市。不是为船。是来问市的。陈生，今日谁问你，你都别冒头。他只走这一遭，不会久留。”陈生“嗯”了声，回柜台。过了不久，张四从外头回来说：“陈生，那几个公差去了西市口，跟几个粮贩子说话。问谁家粮实，谁家价稳。还提了你的名。”陈生心里一动。西门庆说：“别慌。他若真找你，沈大柜自会挡一阵。你先不要自己凑上去。”陈生没作声。他抓了把米，慢慢地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张四还要说，被陈生一句“去把东墙下那几袋陈豆翻翻”支开了。
一个多时辰后，那乘小轿出了西市。几个公差后头跟着，又往渡口方向去。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看那几匹骡子踏着石板走远。风从河上吹来，像把什么极轻的东西从他肩头揭了过去。他胸口一松，竟有些发虚。西门庆道：“他们去渡口了。于爷和侯管事自会应对。你今日，过关了。”陈生没说话。他慢慢坐回柜台后，倒了碗凉茶，一口喝尽。他心说，这日子，真是一阵紧一阵松。像拉大锯，一下一下，把你往两头扯。他得练。练得再久些，胸口就不会这么空了。沈大柜从后堂出来，见陈生脸色发白，说：“陈生，去后头歪一会儿。这有我和张四。”陈生没硬撑。他道了谢，去后堂竹椅上靠下。西门庆也不言语。陈生闭眼，没一会儿，竟睡着了。梦里没有官差，没有车马，只有陈老实坐在门槛上，冲他招手。陈生走过去，蹲下。陈老实说：“陈生，你累不累？”陈生说：“不累。”陈老实笑，说：“累就回来。门没关。”陈生鼻子一酸，却没哭。他应了声“好”。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何小舟端了半碗粥进来。陈生坐起来，接过。粥还是温的。他慢慢喝完。窗外，西市的嘈杂又回来了。陈生抹抹嘴，说：“明日，我去趟南街口。买药。”何小舟说：“买什么药？”陈生说：“给我爹。也给我自己。”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深，却比午时那阵风实在。西门庆在暗处，也像跟着笑了一声。两人都知道，这西市，又翻过去一日。而后头，还有数不清的关口。陈生不怕。有西门庆在，他便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就还能走。路再长，天再阴，也挡不住一个要回家的人。陈生放下碗，走到门口。晚霞又烧起来，比前日还红。他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那影子，不像是他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