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沈渡的手机从早响到晚。第一天早晨,他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在床头柜上连续震动了十几秒。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横店本地,他接了。对面是一个女声,语速偏快,说自己是某短视频平台的运营,想约他做一期专访,内容是“横店最传奇替身的故事”。沈渡等她说完之后说:“不了,我替身活排满了。”对方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还在亮着,没有关机,没有调静音,只是放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打开的抽屉。
那天上午,手机又响了六次。第一次是横店本地的一个自媒体账号,说要拍一期跟拍他一天的纪实短片。第二次是一个剧组的外联,问他有没有兴趣“客串一个替身角色”,不是做替身,是演替身,台词不多,两天能拍完。第三次是一个广告公司的策划,说他形象适合一个户外品牌的推广片。第四次是一个群演群里的陌生人,问他能不能加微信“聊点事情”。第五次是另一个短视频博主,说想请他吃顿饭。第六次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面上,等它震完,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沈渡和林小满又坐在了烧烤摊上。还是那家店,还是那张桌子,桌面上的塑料布换了一张新的,边缘没有卷起来,被风压住了一角。林小满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堆剥好的毛豆壳,壳的内侧泛着浅绿色的光泽,边缘湿润,像被轻轻剥开的豆荚仍在释放最后一点潮气。她剥了一颗新的,把豆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把壳放在桌面堆积的壳堆上,像在整理一叠被翻阅过的手稿。她说:“那个找你演戏的你为什么不接?”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正在剥的毛豆上,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大致猜到答案的问题,只是希望听到它被说出来,“演自己,应该不难。”
沈渡正在用筷子翻一盘炒面。炒面是油亮的面条,边缘有些焦脆的部分,被他一筷子一筷子地翻动着,从盘底翻到上面,从边缘翻到中央,让它们重新分布、重新叠放。他的声音像在解释一件日常的习惯:“演自己和当自己不是一回事。”他把炒面翻匀了,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很久,面条被他的牙齿切成越来越短的段,然后在口腔中慢慢失去最初的结构,变成一团柔软的面糊,最后被咽下去。林小满继续剥毛豆。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沈渡把筷子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碗沿上,筷子的一端悬在碗口之外,另一端搭在碗的内壁上,保持着平衡。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想要的,从第一天就在干了。”他的声音在那句话里放慢了速度,像是一个正在检查一段旧文本的人,正在确认每一个字是否仍然处在正确的位置,“当替身,拍完一个活拿一份钱,收工了吃顿饭睡个觉。以前我觉得这个日子没意思,现在我觉得这个日子挺好的。”他把筷子拿起来,把炒面又翻了一下,夹起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他嚼的时间比刚才短一些,但那口面在嘴里停留的时间仍然比普通的咀嚼动作稍长。
林小满把一颗新剥好的毛豆推到他面前,豆粒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她擦了一下手,然后说:“你以前觉得自己‘命硬’,现在觉得自己是什么命。”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枚被放置在秤盘上的硬币,正在被测量重量和边距。沈渡低头看着那盘毛豆,豆粒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浅绿色的半透明质感,边缘被剥得很干净,没有残留的豆壳纤维。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了,放平在碗沿上。
“我就是一个替身的命。”他说话的速度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不快不慢,“以前借别人的命,现在替自己的命。”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没有补充,像是在一段文本的末尾已经自然画上了句号,没有多余的注释需要添加。林小满坐在他对面,隔着烧烤摊升腾起来的白烟看着他。炭火在铁架下方持续燃烧,油脂滴落到炭块上时激起一小片白色的烟气,那烟气从铁架的缝隙中上升,经过烤串和铁签之间的空隙,在桌面上方扩散成一层薄薄的雾,在路灯的光线中呈现出暖白色。林小满隔着烟雾看沈渡,他的轮廓在那种光线下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边缘被雾气模糊了一点点。她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枚已经找到了平衡点的物体,正在那里保持静止。她开口说:“那你的命,挺好的。”沈渡端起酒杯,杯沿凑到嘴边,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唇被啤酒的泡沫覆盖了一瞬,然后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露在杯沿上方,被路灯和炭火的光同时照亮。那里面亮了一下——像一枚被短暂点燃的灯芯,正在从内部向外部传递它的光。
炭火还在烧,油脂还在滴落,风还在从街道的一端吹向另一端,卷起地面上几片干燥的落叶,贴着路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路灯的底座旁边。没有人去碰它,它只是停在那里,在它的位置边缘被风反复调整着,等待着下一次风来把它带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