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工作室的日光灯管已经换了一根新的，不再闪烁了。光线稳定地从天花板洒下来，均匀地覆盖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墙面上那些照片和地图上每一个曾被阴影覆盖过的角落。苏晚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照年份排列的剧组登记记录。她已经坐在那里翻了一个多小时了，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正在逐行加载。
“三年前到现在，所有剧组登记表都在这里了。”苏晚的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光标在屏幕上方闪烁了一下，“横店剧组登记系统有一个备份存档，虽然不是完整的，但大部分普通群演的登记记录都能找到。”她点开了一个年份文件夹，然后按月排序，光标停留在三年前九月的位置上，像一枚被固定住的指针。阿凯失踪是在三年前九月，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沈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苏晚打开了九月和十月的记录，逐一浏览着群演登记列表中的名字条目，看着那行字。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陈凯”——登记日期是阿凯失踪后的第三周。年龄对得上，身高对得上，备注栏里写着“普通群演，可提供替补和动作配合”，后面跟着一栏电话号码。
沈渡走近了一步，屏幕上的字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更加清晰：“陈凯”两个字印在登记表的姓名栏里，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打印体，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他把那张登记表的缩略图点开了，放大了照片栏——照片是模糊的，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照片中截取的一部分，分辨率不够高，放大之后能明显看到像素点之间的锯齿边缘。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侧脸对着镜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以上的全部区域。苏晚把那张照片和登记表上其他几份记录一起调出来，并列排列在屏幕上：“这是陈凯在各个剧组登记表上留下的工作照，每次都是这样的角度，没有正脸，没有清晰的五官轮廓。像是刻意在避免留下清晰的影像。”她点击了下一张，角度不同，但效果类似——侧脸，帽檐低，像是在以同样的方式反复使用同一套模板，只更换背景和服饰的细节。
沈渡把那些照片拼在一起，选了一张侧脸轮廓最清晰的——那张照片里，帽檐遮住了额头，但下颌到脖颈的弧线是完整的，从耳垂下方开始，沿着下颌骨的边缘延伸，到达颈部与肩膀交汇的位置。他打开手机里林小满发来的那张游乐场合影，把两张图像并排放在同一视野中。侧脸轮廓的比对结果没有误差——下颌线的弧度是一样的，从下颌角到下巴尖的曲线在两张照片中以相同的速率改变方向。耳朵的位置和形状也对得上，耳廓的轮廓线在那张模糊的工作照中虽然被压缩了，但边缘的弧度和手机照片中一致。颈部到肩膀的过渡角度也一致。
苏晚坐在旁边，把登记表上“陈凯”留下的联系电话抄在了一张便签纸上。她写完之后，把纸推过桌面，纸的边角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一声轻响。沈渡低头看着便签纸上的那串数字，那串数字的长度和排列方式和他印象中的另一个号码不同——他在第二阶段遇到那个“没有命运线群演”之后查到的号码不是这个，区号一样，但后面的八位数字完全不同。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按键。他的拇指依次按在数字键上，每按完一位就停顿一下，像是在通过触觉来确认自己输入的号码没有错误。十一位数字按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按下拨号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举到了耳边。
听筒里的拨号音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响第四声的时候，沈渡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然后那串拨号音被中断了，一声停顿，然后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的声音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点电流杂音，像是信号在传递过程中经过了多次转接后残留的细微波动。但声线是清晰的，没有失真，没有变形——他记得那个声音。那声“喂？”的尾音和他记忆中那个群演在假山石旁边问“怎么了兄弟”时的尾音一致，在音高和结束的方式上保持着连续性。他见过他，他说过话，他和沈渡在同一个片场待过。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弧度像被测量过一样标准。那个笑容的弧度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参照，但声带振动的方式是同一套肌肉记忆留下的产物。
沈渡开口了。他的声音出来之前，有一个短暂的空隙，那个空隙大约持续了半秒，像是一扇门正要打开时先经历了一次轻微的停顿，以确保门的另一侧是空的，以确保走过去的时候不会撞到什么。他的喉咙发出声音的时候，比平时紧了一些：“你是……阿凯吗？”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补充，没有解释，没有加任何缓和语气的修饰。电话那头沉默了。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在那个沉默中发生了变化——它从均匀变成了急促，然后又变成一声被压下去的吸气，像是一段被截断的音频，正在等待下一帧信号来填补这段缝隙。五秒。那五秒里，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呼吸在两个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频率同时振动着。然后对面说话了。
“谁告诉你的。”
不是否认。不是“你打错了”，不是“我不认识你”，不是“你找错人了”。它在问“谁告诉你的”，意味着它知道它自己是谁，它只是想知道信息是怎么从关闭的抽屉里被取出来的，想知道那条通道是被谁打开的。沈渡握着手机，便签纸上的号码在灯光下显露出墨水的痕迹。他靠回椅背，窗外横店街道的灯光正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几道平行的亮线，照在那些散落的纸质资料之间，像是被铺设好的轨道，正等待下一趟列车沿着它的轮廓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