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四十章
第二日，陈生没急着去德顺号。他先去了西市后头的杂货铺，买了几刀纸，又挑了包陈艾。店家认得他，问：“陈先生，今日怎买起艾来了？”陈生说：“给家里老人泡泡腿。天湿，老毛病闹得凶。”店家“哦”了声，又叹：“这年头，能惦着家里老人的，不多了。你这后生，良心不坏。”陈生只笑笑，付了钱。走出铺子，西门庆道：“这包艾，先别送。等宋三回来，问过你爹的腿。若他熏着有效，再买不迟。”陈生“嗯”了声。他夹着纸，往德顺号走。西市的秋气已经上来，早晚凉，正午又有些闷。陈生不觉着苦。他倒觉着，这天气像人，时好时坏，只要心里有数，总不会太糟。
到了德顺号，沈大柜正跟一个外乡人说话。那人背了个极大的蓝布包，像是来问粮路的。陈生没打扰，先进后堂放东西。何小舟正蹲在地上擦秤砣，见陈生回来，忙说：“陈先生，方老三刚来，说酱菜今天进了县里那面馆，卖得挺好。他放下两坛，说是给德顺号伙计们尝。”陈生道：“那便留一坛。另一坛给张四带回去。他这几日夜里看仓，辛苦。”何小舟应了。陈生出来时，沈大柜已经送走外乡人。他见陈生，说：“陈生，你来得正好。那人从州府来，想找门路往北边贩粮。我问了几句，不靠谱。你要留个心，以后凡是从州府来，开口就是大宗粮的，别急着应。”陈生点头：“我记下了。”他知道，这当口，凡是从州府方向来的，都得当半个探子防着。西门庆在脑里道：“沈大柜这回没瞒你。可见他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了。”陈生心说，这份“自己人”，也是一天天熬出来的。他得对得起。
午后，陈生把从杂货铺买的几味药摆在后堂的小木桌上，一样一样教何小舟认。何小舟学得慢，可记性不差。陈生说：“艾叶是陈的好，陈艾味厚，不燥。你闻。”何小舟凑近，闻了闻，说：“像家里熏蚊子那味。”陈生笑：“就是它。以后若有人拉肚子，找陈艾烧水泡脚，也能缓。”何小舟似懂非懂，只“哦”了声。西门庆在暗处道：“药不能乱教。你只教他认，别教他用。用错了，那是害命。”陈生便道：“这些只是让你认认，不叫你给人用。记住没？”何小舟忙点头。陈生又教他认薄荷。那薄荷是河滩上摘的，已经有些蔫。陈生说：“薄荷喜水。摘了，要用湿布包，不然味就跑了。”何小舟便去拿湿布。陈生看他，心里稍安。这娃，像他当年。什么也不懂，却什么都肯学。只望他命里，别少了西市这样的地方。
黄昏时，宋三回来了。他先跑回工房，脸晒得黑红，鞋上裹着厚厚一层泥。陈生正从德顺号出来，见了他，忙问：“腿怎么样？我娘可好？”宋三喘着气，说：“叔的腿还是肿，可熬了那药，说晚上松快多了。婶子让我告诉你，别挂着家，好生吃饭。还让我带了几双鞋垫，说你脚底茧子厚，垫着软些。”陈生接过，没说话。他低下头，看那几双鞋垫。针脚又密又齐，像一行行娘想说又没说的话。宋三又说：“陈生，我回来的路上，见县里又去了一拨人，往渡口去。”陈生抬头，和西门庆同时道：“又去？”宋三点头：“还牵着马。有一匹我认得，是前日那刘典史手下的。”陈生心里一沉。西门庆说：“先进屋。这里不是说话处。”陈生便让宋三回工房，又让何小舟去把门关了半扇。天还没黑，西市却像被谁往下按了按，静得有些快。
晚上，陈生把宋三带回的鞋垫垫上。果然软。他来回走了几步，像踩在干草上。陈生没笑，可眼里已比白日和缓。西门庆在暗处道：“陈生，你爹的腿，是寒湿。药只能缓，不能断根。你得让他在家别再下水田。等你能回去，再请个正经大夫。如今，先把西市守稳。”陈生“嗯”了声。他坐在床边，看何小舟已经睡熟，宋三也打起了鼾。外头起了风，像要落雨。陈生躺下，手枕在脑后。他心说，明天又得紧一天。可今晚，他能睡。因为宋三回来了，鞋垫在脚底，爹娘的记挂也实实在在，压在他心上。这压，是暖的。陈生，就带着这暖，慢慢沉进黑里。西门庆也像睡了。两个“人”，一夜无话。只有风，还在外头，一阵阵，像给西市看夜。天不亮，宋三就起来了。他见陈生还睡着，轻手轻脚出了门。陈生其实醒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这工房，这西市，这日子，都在他命里。他知道。他哪也不去。就算风再大，他也像根老藤，死死缠着这地方。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觉着自己真正活着。西门庆也在。陈生能听见他，在很深的梦里，轻轻哼着一支听不清的曲。像陈老实哼过，像侯管事哼过，又像什么也不是。只是风。从河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