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二天，陈生照例去德顺号。天阴着，云压得低，像随时要下雨。他还没走到铺子，就看见张四在门口冲他招手。陈生心里一紧，几步过去。张四压低声道：“陈生，昨晚渡口那边又出动静了。今早县里来了人，把侯管事请去问话了。”陈生一怔：“侯叔被带走了？”张四摇头：“不是带。是请。说是问些船上的事。沈大柜听了，脸都青了。让你来了别急，先看铺。”陈生点头，可心口像被人用细线一勒。他进到后堂，沈大柜正坐着抽烟，见他来，说：“陈生，这几日你哪里也别去。侯管事是渡口老人，县里不会把他怎样。可这事没完。我托人去打听了，下午必有回话。”陈生没作声。他站到窗边，看外头的天。风不大，可湿气重，像把整条西市都泡软了。西门庆在脑里道：“侯管事被请去，是有人要断你的眼。先动了渡口，再看西市。你这时候若乱了，正中他们下怀。”陈生轻轻“嗯”了声。他回身坐到账台后，把算盘又拨起来。这一回，珠子响得比往日更脆。他心里乱，手却稳。沈大柜看他一眼，没再劝。
一直挨到午后，打探的人回来了。说侯管事已经从县里出来，全须全尾，只是脸色不好。县里问的是船上的货，又问是谁让他扣的船。侯管事只推说巡丁查的，他不过看个场。没提陈生，也没提于爷。陈生听完，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西门庆道：“他这是把事往巡丁身上推。好。只要不扯你，你就还能走。”沈大柜也道：“侯老三有数。你也给我坐下。今日不卖粮，也把门开着。让外头看见，德顺号照旧。”陈生便让张四把门全打开。西市的雨到底没下，只是阴着。有几个熟客进来问价，陈生笑着应了，还陪着看了几包粮。他笑得跟没事人一样，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天将黑时，侯管事竟来了。陈生忙迎出去。侯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有几分倦色，见陈生，也不说话，只往柜台上一靠。陈生赶紧让何小舟倒茶。侯管事接过茶，先饮半碗，才道：“陈生，我让人叫了去。没大事。可那姓刘的，明摆着想拿我压你。我不吃这套。你记住，往后渡口的事，我管，你少去。不是不让你看，是如今看的人太多。你一去，反倒把线牵过去。”陈生点头：“侯叔，我记下了。”侯管事又看他一眼：“你这几日，气色倒还稳。”陈生道：“不稳也得装稳。您不也一样？”侯管事难得笑了下，拍拍他肩：“陈生，你能装，就装到底。西市这地方，能装到底的，都活成了。”他喝完茶，起身走了。陈生送他到街口。侯管事没让再送。他走得慢，一步一晃，像河上的老船工。陈生站在街心，看着他走远。西门庆在脑里低声道：“这侯老三，是替你挡了一回。”陈生“嗯”了声。他抬头，见天边竟漏出几颗星。风又软了，带着点河泥气。他忽然有点想喝酒。不是为愁，是给这乱纷纷的一天，压压惊。西门庆说：“别喝。明天还不知谁又要来。你今夜得醒着。”陈生道：“我晓得。就想想。”说完，他转身回铺。灯已经点上了。何小舟站在门口，像在等他。陈生朝那点黄光走去。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问，来探，来试。可只要这盏灯还亮，只要德顺号的门还开，他陈生就能把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像侯管事说的，能装到底的人，都活成了。他陈生，别的未必行，装，他可以。因为后脑里，还住着个最会装的鬼。不，是活魂。他们俩，一起，把这出西市的戏，唱下去。夜风轻轻一过，幌子翻了个身。陈生关了门，把闩插上。外头，星子都出来了，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盐。陈生仰头看了一会儿，心就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