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魔王和五魔王从南戈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吧嚼吧。
两只巨型龟崽蹲在洞口外面的坡地上,嘴巴一动一动的,暗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银白色的冰裂纹沿着壳面慢慢流淌,冷白色的瞳孔眯着,像是在回味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
曲崽趴在洞口内侧看着它们,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暗金色的瞳孔半闭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俩嘴里嚼什么呢。”
四魔王张开嘴,几十颗暗褐色的桃核哗啦啦从它嘴里滚落出来,落在碎石地面上轱辘轱辘滚了一地。
五魔王也跟着张开嘴,又是几十颗桃核滚落出来,两颗巨型龟崽吐出来的桃核混在一起,满地都是暗褐色的桃核,沾着口水,泛着潮湿的光泽,少说也有五六十颗。
曲崽低头看着满地桃核,愣了一下:“哪来这么多桃核。”
四魔王说:“师爷爷给的桃子,一人一大捧。”
五魔王说:“没吃完,攒着带回来的。”
曲崽的尾巴尖停了一下:“师爷爷给的?”
四魔王说:“嗯。师爷爷说这是南戈别院那棵桃树结的,今年第一批成熟的。”
五魔王说:“甜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
它低头看着那堆桃核,暗褐色的壳面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光泽,沾着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口水,还带着一点桃肉的残渣。
它没有立刻说话。
曲崽想起南戈别院的院子了。
想起那个院子原本的样子——嘛嘛还在的时候,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密密麻麻的,高高低低,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桂花香。
那香味太浓了,浓得渗进衣袍里、渗进头发里、渗进被褥里,洗都洗不掉。
曲崽小时候趴在嘛嘛旁边,看着满院子的桂花树,问她:“嘛嘛,你很喜欢桂花树吗?”
嘛嘛正在做桂花蜜,手里拿着木勺搅着陶罐里金黄色的蜜浆,头也没抬:“不喜欢。”
曲崽愣了一下:“那为什么种这么多。”
嘛嘛把木勺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蹲在曲崽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我的糗糗崽喜欢桂花蜜和桂花糕啊。”
曲崽那时候小,觉得桂花蜜很甜,桂花糕很软,确实好吃,就把这件事放过去了。
后来嘛嘛不在了。
院子里那些桂花树还在,秋天来了还是满院子甜腻腻的香,香得让人透不过气。
曲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桂花树,看着满地的金黄碎瓣,想起嘛嘛蹲在自己面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的糗糗崽喜欢桂花蜜和桂花糕啊。”
它想起嘛嘛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想起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软,想起她说“不喜欢”的时候毫不犹豫,想起她说“因为”的时候尾巴都翘起来了。
曲崽把嘛嘛说的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天。
然后它开始挖桂花树。
挖了整整七天,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全部挖了,只留了最大的一棵,种在院子最南边的墙角下。
后来南明来了,说南边有一片老桃林,树龄都在百年以上,开出来的花是深粉色的,比普通的桃花更浓。
果农打算把林子清了改种别的,南明包了园子,连根带土都保着运回来了,总共四百棵。
曲崽带着四兄弟——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在院子里挖坑种树。
安安用前爪刨坑,豆豆把树苗推进坑里,糯糯用鼻尖把碎土盖回去,团团用壳甲把土拍实。
四个小家伙排成一排,一棵一棵地种,壳甲上全是泥巴。
苏苏还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蹲在旁边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眼睛里,然后问曲崽:“阿爹,种好了吗?”
曲崽说:“种好了。”
苏苏就在刚种好的树苗旁边的湿泥地上打了一个滚,壳甲上全是泥巴,黛漪从暖阁门口爬过来用鼻尖把泥巴蹭掉,苏苏缩着脖子咯咯笑。
四兄弟种完之后瘫在树苗旁边,四只银紫色的小龟壳叠成一摞,呼哧呼哧喘气。
第二年春天就开花了。
第一朵花开的时候苏苏从窝里爬出来用鼻尖碰了碰曲崽的壳甲,小声说:“阿爹,开了。”
曲崽睁开眼睛,看见南边墙角那棵桃树的枝头有一朵粉色的花苞正在晨光里慢慢展开。
那一年春天,南戈别院方圆十里全是桃花,粉色的花瓣从早到晚不停地飘落,落在石板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种极淡的甜香,和桂花不一样,是清的、透的。
从那以后每到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曲崽都会趴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
它想,嘛嘛最喜欢桃花,现在桃花开了,她应该能看见。
孩子们管嘛嘛叫奶奶,奶奶喜欢桃花,所以满院子的桃树都是曲崽带着四兄弟为她种的。
现在曲崽低头看着面前那堆桃核,那些桃核是南戈的桃树结的果子吐出来的核,是裴逸喂给四魔王和五魔王的。
那些桃核,那颗桃树,那片桃林,那些它亲手种的树,它们还在,还在结桃子,还在等着它回去看。
曲崽把脑袋低下去,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那堆桃核,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种下去吧。”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它,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着。
蓁蓁趴在洞口内侧看着,尾巴搭在窝沿上,没有说话。
小落蹲在曲崽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从坡地上方滑下来,吹动桃核上沾着的口水和桃肉残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潮湿的光泽。
曲崽把脑袋抬起来,看着那堆桃核,又说了一遍:“种下去。”
曲崽把桃核捡起来了。
它叼着那两颗桃核爬回洞里,趴在地毯上,把桃核放在面前,盯着看了很久。
蓁蓁趴在不远处看着曲崽的样子,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曲崽说:“我在想,既然两个孩子能把含在嘴里的东西带进来,那是不是意味着——苏苏和绯也可以被带进来。”
蓁蓁的尾巴停住了:“带进来?”
曲崽说:“嗯。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嘴巴够大,能把绯和苏苏含在嘴里带进来。”
雪儿从火堆旁边抬起头来,耳朵竖着:“含在嘴里带进来?”
曲崽说:“嗯。”
雪儿说:“你确定不会受伤?”
曲崽说:“不确定。”
蓁蓁说:“那你还想试。”
曲崽说:“苏苏是天生医师,她要是能进来,就算遇到六阶也未尝不可一战。别提五阶和以下了。”
蓁蓁沉默了一会儿:“那绯呢。”
曲崽说:“绯是咱们家的大媳妇。把她带来团聚一段时间,看看这边的生活。”
蓁蓁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在窝沿上又扫了一下。
雪儿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试。”
曲崽说:“凝霜这次消耗大,等十天。让她恢复。”
雪儿说:“好。”
凝霜趴在溶洞里,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那层极淡的冷光,她的声音从通道口传上来,不大但很稳:“十天够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那就十天后再试。”
桃核被种下去了。
曲崽在崖壁洞口下面选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坡地,用小落的刀尖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把两颗桃核并排放进去,用土盖住,用爪尖把土拍实了。
小落蹲在旁边,帮曲崽把洞口上方垂下来的藤蔓拨开让阳光漏下来落在土面上。
曲崽看着那两小片被拍实的土面,想了想,转身爬回溶洞里趴进水洼边缘,闭着眼睛释放了一点微量地母之泉——水底那层微光顺着它的爪尖渗出来,混在水洼本来的微量地母之泉里,漾开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涟漪。
曲崽低头含了一口水,含在嘴里爬回洞口,把水吐在那两片被拍实的土面上。
水渗进土里,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三魔王蹲在洞口内侧看着,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爹,什么时候才会开花。”
曲崽说:“不知道。这里什么都比外面难发育,也许要十年。”
三魔王说:“十年好久。”
曲崽说:“嗯。好久。”
三魔王说:“那我想吃桃子要等十年。”
曲崽说:“你等得起。”
三魔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我等得起。”
蓁蓁从洞里爬出来蹲在三魔王旁边,尾巴搭在三魔王的尾巴上:“你爹说等得起,你就等得起。”
三魔王说:“可是我好想吃。”
蓁蓁说:“那你就每天来看它,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
三魔王说:“那我能跟它说话吗。”
蓁蓁说:“能。”
三魔王说:“它听得见吗。”
蓁蓁说:“不知道。但你可以说给它听。”
三魔王把脑袋重新搁在爪子上,浅褐色的瞳孔看着那两小片被拍实的土面,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要快点长大哦。”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曲崽就被崖壁下面的动静吵醒了。
四魔王和五魔王在窝棚里闹腾,壳甲碾过碎石地面的声音混着两只巨型龟崽兴奋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从洞口外面传进来,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沉闷的,带着重量感。
雪儿被吵醒了,把脑袋从尾巴底下抬起来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又趴回去了。
蓁蓁翻了个身,把尾巴卷到耳朵上。
云琅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
巨鼠从洞口外面探进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小落坐起来了,看着洞口方向。
曲崽也醒了,它从地毯上爬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屑,慢吞吞地爬到洞口内侧探出脑袋往下一看——昨天才种下去的两颗桃核,今天已经破土而出了。
两寸长的嫩绿色小苗立在晨光里,叶片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小苗旁边,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疯狂扫着,嘴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
四魔王说:“爹!长了!”
五魔王说:“长了长了!”
曲崽从洞口蹿了出去——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落在两株小苗前面的碎石地面上。
它低头凑近了看,小心地嗅了嗅那片嫩绿色的叶片,闻到了一种极淡的、混着地母之泉微光的泥土气息。
它把脑袋抬起来,转头看向身后——三只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也挤在了洞口内侧,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蠢蠢欲动。
曲崽尾巴一绷,声音凶巴巴的:“你们给我小心点!谁敢损了苗子,老子揍得它找不着北!”
五魔王歪着脑袋问:“爹,谁是北?为什么要找它啊?找不到会怎样?”
曲崽一时气结。
它很想揍这大块头一顿,但这娃个头大得离谱——背高三米,蹲下来都比曲崽高,变大身形揍它又不方便,这里都是母兽带着幼崽,闹大了不好看。
曲崽转头寻找出气筒——然后看见了三魔王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偷吃一只幼崽窝边的肉干。
曲崽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窜过去,按住三魔王就是一顿暴揍——爪尖拍在壳甲上,声音清脆又响亮,哐哐哐几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三魔王被揍得晕头转向,整只龟缩成一团,壳甲贴在地面上,浅褐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
三魔王被揍完之后缩成一团蹲在墙角。
它想找个谁怀里哭鼻子,先转头看了看蓁蓁——娘趴在窝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但娘的眼睛正看着爹的方向,尾巴搭在窝沿上轻轻扫着。
三魔王把脑袋转回去了,算了,娘眼里只有爹。
在娘眼里,爹做什么都是对的。
它又转头看雪儿——雪儿姨姨是出了名的和事佬,性格两不相帮,你哭你的她顶多递块肉干,安慰两句“好了好了不哭了”,然后就趴回去继续睡了。
三魔王把脑袋转开了。
它又看了看巨鼠爷爷——这个免谈,巨鼠爷爷眼里只有雪儿姨姨,其他事一概不管,你哭你闹你翻天它都只看雪儿姨姨的方向。
它又转回头看云琅——这是爹的骨灰级走狗,指望不上。
凝霜姨姨性子恬淡,只会安慰几句“好了好了不哭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没被风吹过的水,根本不会真的帮忙出头。
三魔王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小落——保镖伯伯靠在火堆边,银灰色的衣袍在火光里泛着暖光,他看着三魔王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三魔王整只龟从墙角蹿了出来,钻进小落怀里,把脑袋埋进小落的臂弯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嗷嗷嗷——保镖伯伯!爹打我!它找借口故意揍我!你帮我打它!打它啊——嗷嗷嗷——好痛——嗷嗷嗷——”
小落被三魔王整个撞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三魔王,壳甲贴着他的胸膛,浅褐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哭得整只龟都在发抖,尾巴缩在腹甲底下,腹甲贴着地面,浑身都在颤。
小落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他抱起来,站起来走到曲崽旁边,佯装生气地伸手,啪啪啪拍了曲崽的背甲几下,声音不大但足够三魔王听见:“喏,不哭,帮你出气了。喔,乖啦,不气不气,呼呼……”
三魔王的哭声渐渐收了,变成小声的抽噎,它把脑袋搁在小落的肩窝里,尾巴搭在小落的手腕上,小落的手没有收回去。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小落拍自己背甲的样子,又看看三魔王窝在小落怀里抽抽噎噎的样子,无语极了。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脑袋转过去,不想说话了。
十天转眼就过去了。
这十天里凝霜一直趴在溶洞里,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那层冷光。
她的精神力在缓慢地恢复——水洼里那层微量地母之泉每天被曲崽端去一小碗放在她面前,凝霜喝完之后就趴着不动,闭着眼睛,尾巴搭在岩石边缘。
曲崽每天来给她换水,每次来都趴在她旁边待一会儿,尾巴搭着她的尾巴,不说话。
凝霜也不说话。
十天后凝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可以了。”
曲崽爬过去趴在她旁边,尾巴搭着她的尾巴:“确定?”
凝霜说:“嗯。确定。能发动两次。”
曲崽说:“一次带回来,一次送回去。”
凝霜说:“嗯。”
曲崽说:“那我……”
凝霜说:“我把你跟着老四老五一起送过去。你不跟着,它们两个又要拆你嘛嘛的别苑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你说得对。”
曲崽说:“那我去南戈。”
凝霜说:“让老四老五带你去。它们嘴巴够大,能把绯和苏苏含在嘴里带回来。”
曲崽说:“好。”
凝霜说:“小心点。”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嗯。”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凝霜旁边,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尾巴在地面上扫着。
曲崽趴在他们面前,叮嘱了两句:“待会儿到了南戈,先别乱跑。等豹子来了,我说明原委。然后你含住苏苏——”他看向四魔王:“你含住绯——”他看向五魔王:“含住了就别张嘴,回来了再吐。”
四魔王说:“含住了。”
五魔王说:“含住了。”
曲崽说:“现在还没含。”
四魔王说:“那什么时候含。”
曲崽说:“到了南戈再含。”
四魔王说:“好。”
五魔王说:“好。”
凝霜闭上了眼睛。
雪白色的壳甲表面那层冷光亮了一瞬——从凝霜的壳甲深处往外渗,顺着曲崽触碰她的地方蔓延开来,覆盖了四魔王和五魔王。
然后曲崽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眩晕,但这次多了两个比它大得多的重量跟着它一起被甩了出去。
南戈别院的院子里,晨光刚刚从屋檐边缘滑下来。
雾隐豹趴在墙角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曲崽蹲在院子中央,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它身后,两只巨型龟崽的壳甲几乎把院子中央的光线全部遮住了。
曲崽喊了一声:“豹子!”
雾隐豹几步窜过来:“小少爷,又来看望大家了。”
曲崽说:“有事。帮我把苏苏和绯叫来。”
雾隐豹没有多问,转身跑了。
不多时苏苏和绯被带来了——苏苏缩在黛漪旁边,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壳甲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绯从廊下爬过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眼睛亮晶晶的:“小曲?”
曲崽蹲在院子中央,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语速极快地说明了原委。
苏苏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绯的尾巴翘了起来,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含在嘴里?”
曲崽说:“嗯。老四老五嘴巴够大,能含住你们。”
苏苏说:“那会不会咬到。”
四魔王说:“不会。我轻轻含。”
五魔王说:“我也不会。”
曲崽说:“老四,含苏苏。老五,含绯。”
四魔王弯下脑袋,把苏苏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它的嘴张得很大,苏苏整只龟被含进去的时候没有挣扎,缩成一团,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四魔王温热的嘴里,壳甲贴着舌头,温暖柔软。
五魔王也弯下了脑袋,把绯含进了嘴里——绯也没有挣扎,她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被五魔王含住的时候只轻微地缩了一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舌头上,感觉到温暖和湿润,混着桃子和肉的余味,像一个被妥善包裹的窝。
曲崽说:“回去了。”
四魔王和五魔王闭上了嘴,苏苏和绯被妥善地含在温热的嘴里。
凝霜的门从另一侧打开了,一阵微光裹住了四魔王和五魔王的身体。
眩晕再次袭来,但这次曲崽没有感觉到太久的拉扯——四魔王和五魔王太大了,它们的重量像是在拉扯着虚空,又像是被虚空稳稳地接住了。
落回墟里的时候,四魔王和五魔王张开嘴,把苏苏和绯吐在了地毯上。
苏苏和绯浑身湿漉漉的,暗褐色的壳甲上挂着一层半透明的口水,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小落已经端着水过来了,把苏苏和绯身上的口水清洗干净。
洗完之后小落把苏苏和绯轻轻放在地毯上,绯和苏苏趴在地毯上,壳甲边缘还在微微颤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尾巴都收在腹甲底下没有伸出来。
曲崽凑过去,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尾巴停住了:“怎么了。”
苏苏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阿爹……沉……特别沉……好像身上压了一座山……”
绯也开口了,声音比苏苏更哑:“小曲……很累……特别累……”
曲崽整只龟愣住了。
它不知道会这样。
凝霜的声音从溶洞深处传上来:“先带去溶洞水洼看看,能不能缓解。不行就要立刻送回去,不然担心有别的严重后果。”
小落已经站起来了,弯腰把苏苏抱起来,又把绯抱起来,一手一只,快步往溶洞方向走。
曲崽跟在小落脚边,尾巴紧贴着地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小落进了溶洞。
就在他踏进去的那一步——苏苏的壳甲不抖了。
绯的呼吸不碎了。
两只龟同时安静下来,像压在身上那座山在那一瞬间被整个撤掉了。
小落蹲下来,把苏苏和绯轻轻放进水洼里。
两只龟的壳甲浸入那层极薄的微量地母之泉里,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涟漪。
曲崽跟在水洼边,没有犹豫,自己也趴进了水洼里,银紫色的壳甲贴着绯和苏苏的壳甲边缘,闭着眼睛,开始释放自己身上那层极淡的微量地母之泉——水底那层微光从它的爪尖、腹甲边缘渗出来,混进本来的地母之泉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涟漪,贴着苏苏和绯的壳甲边缘慢慢扩散开。
水洼里的微光比平时浓了一点点,像一层被撑开了的薄纱,轻轻覆盖在两只龟的壳甲上。
苏苏趴在水洼里,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阿爹,不沉了。”
绯也抬起头,声音还是有一点点哑,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被压着的感觉了:“小曲……不累了。”
曲崽趴在它们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搭在绯的尾巴旁边。
它没有说话,但它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把那层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曲崽趴在水洼边,看着绯和苏苏在水洼里慢慢恢复的样子,尾巴搭在岩石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凝霜,那我能不能像这样去南戈啊。”
凝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稳:“不能。你不是实体。你只是神识。”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老四老五呢。”
凝霜说:“它们是例外。它们在墟里孕育生长,又继承了初代玄武的特殊基因。它们能自由进出。我不行——我要在这里发动天赋,所以我不能离开。”
曲崽没有再问了。
它把脑袋转回去看着水洼里的苏苏和绯,看了很久。
绯从水洼里探出脑袋,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小曲,是不是很麻烦。”
曲崽说:“不麻烦。”
绯说:“那我能待多久。”
曲崽说:“你想待多久。”
绯说:“我想一直待着。”
曲崽没有接话。
绯说:“我知道我该在南戈照顾大家。可是几十年了,你才回来两次。我不想再等了。”
她停了一下,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扫着,声音又轻又稳:“让我留下来吧。南戈那边有黛漪,有安安豆豆糯糯团团,有师尊,有大家。我在这边陪你。”
曲崽趴在旁边,尾巴搭在绯的尾巴上,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那就留下。我早就想让你来了。”
绯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弯着眼睛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当天下午烧烤聚餐的时候,曲崽特意把聚餐地点定在了溶洞里,为了怕绯和苏苏不习惯,小落特意烤了一阶异兽的肉,肉质比高阶的嫩得多,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鲜甜。
蓁蓁趴在水洼边看着绯和苏苏围在火堆旁边吃肉的样子,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
雪儿蹲在旁边也看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洞里的方向,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
三只魔王挤成一团,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溶洞入口处,冷白色的瞳孔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苏苏。
苏苏嚼着肉,浅褐色的瞳孔眯着,尾巴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
绯趴在曲崽旁边,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曲崽银紫色的壳甲边缘,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
曲崽低头看着绯,绯也抬头看着曲崽。
曲崽的尾巴在绯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好吃吗。”
绯说:“好吃。”
曲崽说:“那多吃点。”
绯说:“你喂我。”
曲崽顿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尖把一块切好的肉推到绯面前,绯低头咬住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蓁蓁趴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但她的尾巴也在扫着。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看着曲崽喂绯的样子,冷白色的瞳孔弯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看别处,但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
聚餐完毕之后,绯趴在曲崽旁边,声音不大,带着吃饱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满足:“小曲。”
曲崽说:“嗯。”
绯说:“以后我能天天这样吗。”
曲崽说:“能。”
绯说:“你不会嫌我烦吧。”
曲崽说:“不会。”
绯说:“那你以后去哪里都带着我。”
曲崽说:“好。”
绯把脑袋搁在曲崽的爪子上,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没有再说话。
曲崽也没有再说话。
火堆还在燃着,溶洞里的微光映着几只龟叠在一起的壳甲,映着水洼里那层极淡的微光。
风从洞口外面渗进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岩壁之间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