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柜·第一章
我在西市这些年,见过不少后生。有从乡里背着半袋米进城学买卖的,有家里败了还想撑门面的,也有嘴甜手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可陈生和他们都不像。
头一回见他,是在德顺号门口。他穿得寒酸,脚上一双草鞋,鞋底都磨穿了,偏把腰挺得直直的,像根刚插进土里的门桩。我一看就觉着,这人能站。后来他看粮,我更信了。他不像那些老师傅,上手就抓,抓了就说。他先看,再闻,最后才捏。那眼神,不是看粮,倒像看人。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后生,不是来扛包的,是来占位的。
果不其然,没几天,他就在柜台后头立住了。连张四这种老油子都服他。宋三那个野猴子,从前满西市窜,现在陈生说一,他绝不说二。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叫我不敢小看他的,是那回金记的周管事带着四个人来门口堵他。陈生不躲,不软,也不硬顶。他只笑。那笑,我后来琢磨了好些天,才琢磨出味来:那不是他陈生的笑。那笑里,有比我老得多的东西。我这一把年纪,也见过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陈生身上,就有那种味。可你说他阴?他又不阴。他给方老三出主意,教何小舟看粮,替宋三把路铺得平平的。这种人,要么是天生厚道,要么就是所图极大。我先前拿不准。后来我瞧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看天,手里剥着蒜,眼睛却像把整个西市都装下了。我忽然就明白了:他哪是厚道。他是一头还没吃人的狼。他在等。等西市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我不是没想过,该不该让他接着在德顺号待。可再一想,这世道,谁不是狼?金记是狼,刘典史是狼,连于爷那笑面菩萨,也是狼。陈生这狼,至少还肯替看门的狗留骨头。这,就比外头那些强。所以我留下了他。还给他让路。不是被逼,是觉着,这西市里,早晚得有他一个座。我沈某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从没看走过眼。陈生,将来比我强。强得多。只是他自己,还不肯认。那也好。由他去。我在这后头,看着他一天天硬起来。像看一杆新秤,慢慢压得出分量。这西市的粮,有一日,怕都得从他手里过。到那时,我若还在,得让他叫声“叔”。他叫不叫,我不管。我只想看看,这头从泥里爬出来的狼,到底能把这满街的腥气,吃进去多少。又吐出来多少。这,就是陈生。我沈大柜眼里的陈生。不是西市口传的“陈笔头”,也不是金记嘴里那个“不识抬举的”。他是这西市,自己长出来的一颗牙。不白,不齐,可咬得死。我,看好他。天又阴了。我坐在后堂,看陈生站在柜台后,把算盘拨得山响。那声,跟雨一样。一下一下,都像在往地里砸。我知道,他在憋。这雨,快来了。等雨来了,西市,怕要换换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