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第一章
我宋三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耍横的,充楞的,装孙子的,笑里藏刀的。可见了陈生,我才知道,世上还有种人,能把狠劲和稳当搅到一块儿,跟掺了砂子的米一样,嚼着硌牙,可顶饱。
陈生跟我是怎么认识的?不是我找的他,是他找的我。那会儿他还没现在这派头。一个从镇上来的半大小子,穿得跟个扛包的没两样,偏生看人时眼睛不闪。我偷人半张油饼,被他撞见。他没骂,也没问,就站那儿看我。我让他看毛了,呲牙:“瞧什么?想吃没门!”他倒笑,从怀里摸出个杂面馍,掰成两半,把大的递我。我宋三是谁?码头边上长大的野种,哪信这世上有白给的馍。可陈生说:“不白吃。你替我留神街面的事。”我后来才知道,那叫“用”。他不打我,不骂我,给我馍,是买我这双耳朵。我甘愿。不是因为馍。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野狗。像看个能用的。就冲这,我跟他。
陈生有两条命。一条是西市里那个看粮的陈生,说话慢,笑不露齿。一条是后脑勺里那个,我不说。你们也别问。我宋三不聪明,可不傻。陈生有时候会变。不是脸变了,是气。那气一上来,他整个人都不同。有一回,金记的周管事堵在门口,说了几句不中听的。陈生没动。可我看到他后颈那根筋都绷起来,手在袖子里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我上去想替他顶,被他一个眼神定住。那眼神,像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噌”地塞回去。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怕”。我不信。他那不是怕,是压。压得越狠,越叫人心慌。
陈生是真心把我们当人。我方老三、何小舟、崔三儿,还有王家那小子,哪个不是他在泥里拽出来的?他教我别总在码头跟人动刀。现在我也能憋住。可在暗处,我还是那根老棍子。陈生说,人得有两张脸。我不用。我有一张就够。谁动陈生,我认人。
前阵子他让我回陈家坳,给陈老实送药。我一路小跑,半日就到。陈老实坐在门槛上,腿肿得老粗,嘴还硬,说没事。可等我给他熬了药,他当晚就能翻身。我蹲在边上,他问我:“陈生在外头,到底干什么营生?”我想起陈生那套说辞,说:“在德顺号看粮。不偷不抢。”陈老实“嗯”了声,说:“看粮好。粮实。”我走时,陈生他娘追出来,塞我两个煮鸡蛋,说:“三儿,你多照顾他。”我应了。她能叫我“三儿”,那是真不把我当外。陈生一家,都这德性。穷,可暖。
陈生这几日总坐门口。我看得出来,他烦。烦的不是粮,不是金记,是那天的官差。我有一回夜里起来撒尿,见他坐在条凳上,手里剥蒜,也不吃,剥一瓣,放一瓣。月光照着他,像照个石人。我过去,说:“陈生,你要不睡会儿。明儿还不知怎么地。”他说:“宋三,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为了等一场大雨?”我不懂。他说:“算了。你睡吧。”我没走。我陪他坐。第二天,我见着他,又和没事人一样。我就知道,我不懂他。可我能陪他。这,也够了。陈生不要我懂。他只要我不走。我不走。死了也不走。这西市,谁想动陈生,先从我宋三身上跨过去。我有这胆,也有这命。我宋三烂命一条。可陈生说,命再烂,也得站着活。好。我站着。跟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