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童生·第一章
我在南街口住了快四十年。巷口的梧桐还是我年轻时栽的，如今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了。这四十年里，我替人写过状子，写过家书，也写过几篇没人要的墓志。字没少写，人也没少见。可能让我记住的后生，不多。陈生算一个。
他头一回到我摊子上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不叫“陈先生”，西市也没人给他递茶。他站在我摊子前，看人写字，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我问他：“想学？”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想看看。”那眼神，像只从野地里摸进村的狗，不叫，不凶，只远远地看。我那时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口井。深得很。
后来他果然来了。先是替我磨墨，再是替我跑腿。我不教他，他也不催，就蹲在旁边看。我写字时，他看我的手腕；我念状子时，他看我的嘴。他学得比谁都快。可他不显。那才最难得。南街口这地方，聪明的后生不少，可能把聪明藏起来的，只他一个。我教他写状，不只教他如何落笔，还教他如何落心。他也没让我失望。郑家湾那桩田土案，他写得极清。把“情、理、证”三字，摆得比县衙那帮吃公饭的还明白。那之后，我就知道，陈生这娃，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教的。他该往更大的地方去。
他去西市后，隔三差五还回来。有时带刀纸，有时带包药。他不说谢，我也从不问。有一回，他夜里跑回来，脸上被雨浇得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张旧契。我一看就知，他在县里又受了气。可他不诉。他坐下来，帮我磨了半砚墨，磨得很慢，像要把那点气也磨进去。我留他喝茶。他喝得很慢，像要把那点热也喝进去。到走时，他才说：“先生，西市的水，比南街口深。”我说：“深了，才有鱼。”他点点头。那之后，他再回来，便很少再提西市的事。只是人越来越稳，越来越像棵在石缝里长起来的树。
我活到这岁数，最怕看错人。可对陈生，我不是看，是等。等他身上那点“正”里，长出“硬”来。如今他果然硬了。金记的人碰他，他没倒。官差来问，他没乱。沈大柜那个老狐狸，也肯把柜台让出来。这不单是陈生能。是陈生会“让”。他明白，有些路，不是抢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他等得起。这，才是他能往深处走的根基。
可我也常想起他坐在我门口的那几回。有一回，他走时回头，说：“先生，你觉不觉得，天黑得太快？”我说：“不是天黑得快。是人走得太慢。”他怔了怔，笑了一下，才走。他那一下笑，我看得清楚。是苦的。只是他不认。这后生，太会压。他把苦压进骨头里，以为别人看不见。可我这双老眼，看得见。我看得见他后头那团影。不是鬼，不是神。是比陈生更早活过一回的东西。那东西，不坏。可也不纯。它教陈生怎么活，也教他别太干净。我若再年轻二十岁，或许会怕。可如今，我反倒放心。因为这世道，太干净的人，活不到天亮。陈生能活，就说明他还没把自己弄丢。
我今晚又替他写了一张纸。是给那几户苦主的。我怕万一陈生被传，他们也好有个对证。我不知这纸有没有用。可我得写。就像给这乱糟糟的人间，留个底。让后来的人知道，西市里，曾有个叫陈生的后生，不靠谁，不舔谁，只凭一杆笔、一双眼，就把那黑乎乎的天，往外推了半寸。半寸，够活人了。我这么写着，外头的风又紧了。王守礼进来，说：“先生，睡吧。”我说：“再写两行。”他也不再劝，只把灯芯挑亮。我抬头，透过窗纸，看见那棵梧桐的影，在风里摇。像陈生。像那些不安分的后生。像这西市，总也不肯歇。我笑了笑。陈生，路还长。可你，已经在路上了。这，就很好。笔尖落纸，我写下最后一句：“陈生，非池中物，亦非牢中兽。西市若无他，灯早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