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爷·第一章
我在平安县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能让我记在心里的，不多。陈生算一个。不是我高看他，是这后生身上，有股子被水泡过、被火燎过、又被石头压过的气。那气，不往外冒，只往骨子里缩。缩得越深，越叫人不踏实。这西市里，越是不踏实的后生，越得留神。
我头一回听他的名字，是在赵书办嘴里。说安平镇有个代笔，年纪不大，硬是把金记的一个管事给告了。我起先不信。这世道，写状子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可能写赢的，没几个。后来郑家湾的田土案传开，我让人去问了。果然。我便让赵书办把他约来。不为别的，就为瞧一眼。瞧他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来得不早不晚，穿得半旧不新，脸上不笑不紧。我给他倒茶，他接了，不喝，先放到一边。我看这动作，就知他不傻。在这地方，敢不喝我茶的人，要么怕，要么傲。陈生两样都不像。他只是不急着。我就喜欢不急着的人。这世道，急的人，都死得早。
后来他又来了几回。一回比一回稳。我故意拿金记吓他，他应得极淡。说“我不惹事，可事来了，我接着”。这话，旁人说来是硬撑。他说出来，是实话。我就知道，这后生能处。不是能共富贵，是能共事。共事的人，不必交心。只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进，什么时候会退。陈生，进退有数。这比义气值钱。
我更看重的，是他不贪。我让人给他递过几回话，说可以替他搭线，往县里再进一步。他不应。不是清高，是拿不准我。他拿不准，我才放心。若他一口应下，我倒要防他是不是头养不熟的狼。这西市里，不是谁都能跟金记那帮人过上两招。陈生过了。还过了几回。可他不狂。他越不狂，金记越慌。这，就是火候。
前些日，刘典史下来了。这姓刘的，是州府里排下来的眼睛。他查船，是假；查人，才是真。陈生这时候若慌，必被按住。可他不慌。他不光不慌，还反过来让那几户苦主更抱团。我夜里躺在榻上，把这事又想一遍，笑了。这后生，把我这几十年的道，都走快了几步。我若再年轻些，倒想与他争一争。如今，不争。只给他递把伞。让他在雨里多走一段。他走到哪，我接到哪。这，才是长线。
我也不是没防他。陈生这号人，若有一天得了势，必不肯久居人下。可那又怎样？这县里，谁不是踩着别人上？他能上，是他本事。我只管在他还没完全上之前，把该布的先布了。将来他若翻脸，我手里也有几本旧账。他若认我这份情，那更好。我于三在县里，也算给后辈搭了条不宽不窄的桥。过不过，由他。只是桥板，我已铺好。陈生，你可别掉下去。你若掉下去，我可是要捞你的。可捞上来，你也就欠我更多。这话，我不能明说。他听得懂。陈生这人，最怕欠。怕欠的人，最好用。我，喜欢用怕欠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记你十年，还你十年。这世道，能记十年的，比金子还少。陈生，就是那少之又少的一个。我，等他。天，又凉了。我坐在南城茶楼里，看窗外的人。陈生不在。可这满街的人，都像他。不，都不如他。他不在，这西市，就像少了点声响。一种不吵不闹，却叫人安心的声响。我点了袋烟。这平安县，怕是真要有风了。我，倒想看看，陈生那头，能撑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