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第一章
我在红袖招这几年,迎来送往,早惯了。男人在我眼里,向来没多大分别。急的,装的,醉的,怕的,都是奔那点灯下的热乎劲来。我也从不问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问多了,都是债。可那晚来的陈生,不,也许是另一个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进门时,外头刚下过雨,鞋上沾着西市的黄泥。走路不紧不慢,不像那些个一进来就腿软的。我给他倒茶,他接了。我唱曲,他听。可他眼睛没在我身上。他看外头。像在听隔壁的话。我那时就觉着,这不是个来寻乐的。他像只夜里的猫,弓着背,耳朵尖着,爪子在肉垫里缩着。后来他常来。每回话都不多。有回我问他:“先生为什么总一个人?”他说:“一个人,清静。”我笑:“一个人,才最不清静。”他愣了愣,也笑。那笑,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不亮,可干净。我不知怎的,心里就软了一下。
我娘从前也在这楼里。她跟我说,这地方,最怕动心。动心的人,死得快。我记着。可那晚他来找我,站在后门外,也不敲门,只叫了声“绿珠”。我听见那声,手里的帕子就绞紧了。我开门。他站在黑里,身上有河风和草灰气。我让他进来。他坐得远,我给他倒水,他说不渴。我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先生今日和往日不同。”他问:“哪里不同?”我说:“眼睛。”他笑了。后来,他慢慢坐近,手覆在我手上,说:“就一晚。天不亮,我就走。”我该拒的。可我没有。我娘留给我的那点清醒,就让他一句话吹散了。那晚,他极温柔。不像恩客。倒像故人。我说:“你不像陈生。”他问:“像谁?”我说:“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抱得紧了些。天快亮时,他走了。我装睡。他起身时,替我压了被角。我听见他轻轻拉门,又回头。我没睁眼。我怕一睁眼,他就会变成梦。
他走后,我再没见他。可我知道,他还在西市。我常从楼上的窗子往西看。西市离这儿不远。可我从没去找他。鸨母也再没提。我便知,他把我这边都安排好了。这男人,心细得叫人气,也叫人怕。他不是寻常的恩客。他有家,有根,有不能让人看的另一条命。而我,只是那夜他借来温一温的人。我不悔。他也应当不欠。我绿珠在风尘里这些年,头一回觉着,被人当个“人”看,是这么好。哪怕只一晚。
有时我坐在灯下,还想那帕子。我娘说,帕子不要随便给人。给了,就收不回了。我给了。他到底没要。他说,太贵重。可我知道,他懂。这,就比收下还好。这世上,懂比拿更难得。他懂。我便不亏。往后,我还会在这楼里唱曲。只不再给谁递帕子。陈生,你走你的西市。我还在花巷。可我心里,有个人影。不深,不浅,正好够我夜里不慌。这人,大约就是他们说的“冤”。我也认了。谁让那晚,他对我那样真。真得不像这巷子里的人。真得我以为,天不会亮。可天到底亮了。我送过他,也就够了。往后,若他再来,我仍会给他倒茶。若他不来,我便在这灯下,唱我的曲。唱给风听。唱给西市听。唱给那夜,一个叫绿珠的人,把心放在一个人手里,那人没丢,只是轻轻还了回来。我便知道,这风尘里,也是能活出一点干净的。这干净,不是身子,是心里。陈生,谢你。不,西门。罢了。叫什么,都一样的。我知道是你。就成。外头有客了。我起身,补了点胭脂。镜子里的人,眼是亮的。我笑了。他也曾这么看过我。只一眼。就照亮了这半生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