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管事·第一章
我侯三在渡口蹲了半辈子。河里来河里去的,不只有船,还有人。陈生这后生,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他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说他多横,多精。是他那双眼,静。静得像河底的石,水流再急,他也不动。这西市里,能让我侯三多瞧几眼的不多。陈生算一个。
他头回来渡口,是问我船的事。我不理他。他也不急。就蹲在老柳下,看水。后来他总来。带着酒,带着鸡,带着些不轻不重的人情。我喝他的酒,可没打算交底。这年头,谁知道谁是谁的人。可有一回,他见着段哑子,没问,没怕,也没躲。只把热汤往石墩上一搁,说:“天冷,给他也带了一碗。”段哑子没接。他也没恼。从那时起,我晓得,这后生心里有数。他待人不全为用。他是真觉着,这渡口上的人,也有日子。也有冷。也有配喝热汤的命。
后来他让我盯金记的船。我应了。不是图他那点酒钱。是我晓得,金记那帮人,早该有人来收收。陈生敢。他一个西市看粮的,敢往金记头上凑。这胆,我年轻时有。如今,都还给这条河了。陈生有。我不帮他,帮谁?那几箱货,我比谁都清楚。不是粮,不是香。是香,也不香。你说这世道,有时就是拿真真假假的东西唬人。陈生偏不信。他要掀。掀得动掀不动另说,他敢。这,就比外头那些只会在茶楼里放话的强。
刘典史的人下来,我晓得,陈生怕。可他不缩。这比什么都难。那日县里把我叫去问话,我出来时,远远看见陈生站在德顺号门口。他没过来。就远远一点头。我一看,心就定了。这小子,沉得住。换旁人,早跑过来问东问西。他不。他给我留脸,也给他自己留路。这西市,能这么办事的,除了沈大柜,也就他了。我回到渡口,跟郑老哥说:“陈生这娃,能成。”郑老哥“嗯”了声。段哑子也“嗯”了声。这渡口上的人,说话越少,越当回事。陈生,我们几个老家伙,心里有数。往后,他若有难,水里的,我们替他看。岸上的,他自己走。这,就是渡口待他的情分。不重,可实在。像河里的石,不冒头,可托得住船。
陈生还欠我壶酒。前回他托宋三带来,说没空,先记着。我不要。我侯三在渡口,不图谁的酒。只图个明白。他陈生,就是这西市最明白的。他晓得,船要稳,得先看水。人要走,得先看路。如今这水,浑着。这路,暗着。他不怕。那我就更不怕。我这点老骨头,还能替他看几年。看到哪日,这河清了,这西市也干净了。我便不看了。我歇我的。陈生,接着走。我在这渡口,给你看着后头。只要船还在,我就在。你且往前,别回头。夜风起了。河上黑沉沉的。我坐在石墩上,点了袋烟。陈生,你该睡了。明早,西市还有得忙。这夜里,我替你醒着。像当年替我自己醒着一样。可这回,我知道,我守的不是一条船。是个人。一个比我见过的人都硬的后生。这后生,能成。真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