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舟·第一章
我在陈先生身边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一件事：看人脸色。不是怕，是得懂。陈先生平常不骂人，也不发火。可我慢慢咂摸出来，他越是不说话，心里的事越大。他一笑，我倒松快。他若半天不响，只盯着粮包出神，那夜里他准睡不好。我也不敢问。问了，他顶多说一句：“小舟，你把门关上。”我就知道，这是让我守着，别让外头进来。
我从前在渡口，除了会看船，什么也不懂。陈先生不嫌我。他教我认粮，教我写几个字。我写得歪，他也不笑。只说：“慢慢来。人这一手字，不是给旁人看的，是给你自己撑腰的。”我记着。我现在会写“陈”“粮”“水”“路”。还会写我自己的名：何小舟。陈先生说，“舟”字好。船小，可总在走。我听了，像吃了口热饭，暖得很。
可我最怕的还是金记。周管事被抓后，我原以为能睡实了。可后来陈先生说，金记没倒，还在暗处。我就又睡不着了。夜里听外头有响，就爬窗看。有几次是段哑子。他像块黑布，在墙根一蹲，悄没声的。陈先生让我别怕，说段哑子是自己人。我不怕他。我反倒觉着，有他在，这工房就像多了半扇墙。陈先生不说，我也知道。如今这西市，不是谁都能信的。能信的，就这几个。
我一直想跟陈先生说，我想学看粮，学到底。可我说不出口。我怕他嫌我笨。有一回，我看他蹲在仓里，一粒粒挑豆，把那发黑的、虫咬的，都拣出来。我蹲在旁，也学着挑。他忽然说：“小舟，过两日我教你认潮粮。不认不行。认了，才能防人坑你。”我点头。心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可我面上没露。陈先生不喜欢人咋呼。他说，西市里，越咋呼，越死得快。我记着。我以后，也不咋呼。
宋三哥常笑我，说我像陈先生的尾巴。我不恼。我情愿当尾巴。陈先生走到哪，我跟着。他让我看门，我便看。他让我跑腿，我便跑。只是有一回，我去南街口送纸，碰见一个穿灰衫的，拦下我问：“你是陈生的人？”我不说话。那人看我半天，走了。我回去跟陈先生说了。陈先生想了好一会儿，说：“以后碰见生人，别抬头，走快些。”我“嗯”了声。从那后，我走路都快。不是怕，是懂。有些问，不是问。是刀子。我得替陈先生挡着，哪怕用我这身薄皮。
我爹不在了。我娘我也记不真。陈先生和宋三哥，就是我的家。郑老伯也是。他在渡口，常给我塞烤红薯。陈先生不让我白拿，让我给郑老伯跑腿。其实郑老伯不图我跑。可陈先生说了，人不能白受。我便跑。我跑得动。我何小舟，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草棚里做噩梦的野娃了。我有屋子睡，有粥吃，有陈先生。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自个儿知道。所以我不走。我要在西市，看着陈先生把金记那帮人斗倒。我不动手。我就站在后头，把粮看好，把门看严。等哪日陈先生再让我去送信，我也能挺着胸，一步不晃地，走到县里去。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就图陈先生能好。他好了，我就好。这西市，也就好了。夜又深了。外头风紧。我起来，把窗子又拉了拉。陈先生睡了。宋三哥在打鼾。我轻手轻脚，把门口那根顶杠又按了按。其实我顶不顶，都一样。可我还是顶了。我想让陈先生，睡得再稳些。这，是我何小舟，能做的，最实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