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哥·第一章
我在渡口看船,看了快二十年。河上飘来的,不只有货,还有人。陈生头回来时,我当他是哪个铺子的小伙计。他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望着河。我“吧嗒”烟锅子,他也不嫌。后来他总来,每回都带东西。有时是半块饼,有时是一包艾叶。我不喜欢收人的东西。可陈生给得实,不像施舍。我便收了。收了,就记住了。
这娃,心里能装事。有一回,金记的船从州府回来,我跟陈生说,那船吃水深,夜里才靠。陈生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事记下了。后来我才知,他拿这船做了篇大文章。这小子,不声不响,比河里的石头还沉。我外甥何小舟跟着他,我放心。那崽子以前胆子小,现在能一个人守着半扇仓门了。陈生把他当人。我郑老哥这辈子,就这点记挂。陈生替我护住了。
今晚河上起雾。我坐在石墩上,看那几盏泊灯。陈生让人送来的艾叶还在窝棚里。我有时拿出来闻闻,像闻见土。这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他不信命,我信。可信命的人,也爱看这不信命的后生。西市的水,浑得很。陈生要在浑水里摸鱼。我在这渡口,能帮他的不多。只有这双眼。只要船一动,我就看得见。他留给我一句话:“郑老伯,你看着水,就是看着我。”我记着。所以我哪也不去。只要天不塌,我就在这柳树下,给他看水。我没什么大本事。可这河上,我熟。哪条船什么吃水,哪个人什么来路,我一看就知。陈生要的就是这个。我给他。不给,对不住他送我的那些艾叶。这雾,一会儿就散。陈生,这会儿该睡了吧。我抽完这袋烟,也去眯一会。天一亮,这渡口又该忙了。忙,好。忙了,就没人想那些暗里的事了。我起身,把烟杆在鞋底磕磕。河面上,有鱼打闪。我笑了笑。陈生这后生,真他娘的能熬。我也得熬。熬到船靠岸,熬到雾散尽。熬到西市,变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