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实·第一章
我叫陈老实。陈生是我儿。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养了个有出息的,能去镇上、县里,还能跟官面上的人说话。可我不觉着。我宁可他跟旁家后生一样,守两亩地,农忙下田,农闲编筐。我晓得,陈生不是那池子里的鱼。他从小就不同。旁家的娃在村口玩泥,他蹲在墙根下看路。有一回,我挑菜去镇上,他跟在后头,摔了也不哭,只爬起来拍两把。我回头看时,他正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血,不吭声。那眼神,不像个几岁的娃。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后来他越走越远。先是在粮行当学徒,再是摆摊,再是去西市。我晓得,那孩子是想把这个家从土里拔出来。他心大。可心大的人,也最容易伤。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只有这两条疼腿。什么都替他扛不了。他到西市后,回来得少。我不怪他。外头的事,比家里多。可我听赶集的张五说,陈生在县里跟人打官司。我几天没睡好。不是怕他输,是怕他惹上那些带刀的。我陈老实在村里活了一辈子,只学了一句:瓦罐不离井口破。我怕他不知深浅。可这话,我不能当陈生的面说。他已经够难了。再说,就是往他心上压石头。他娘总哭。我说:“你哭个什么?陈生活得好着呢。”她就不哭了,改抹眼睛。我晓得,她和我一样,夜半听风,就怕是西市传来啥不好听的。
陈生前些日回家,坐不住,总去后坡走。有一回,他跟我坐门槛上,说:“爹,我把你腿治一治。”我说:“老毛病,治什么。”他从怀里摸出张方子,说是从西市一个老郎中那儿问来的。我不识字,只看他。他瘦了,比上回见又黑了。可眼珠亮,亮得我心里发酸。我“嗯”了声,没再说话。他走那日,天刚亮。我起来,想送。走到门口,见他已经出了院。我在门后站了站,到底没喊。我怕一喊,他就走不成了。我陈老实,这辈子最怕拖累人。尤其是我儿。
他走后,我照他说的,拿药熏腿。陈年寒湿,竟真松快些。可我心里清楚,那哪是药好。是人回来,我心里那口气顺了。这腿,也就轻了。我跟他娘说:“陈生给问的方子,比周郎中还灵。”他娘笑,说:“你那是想儿想的。”我没说话。我是想。可想归想,不能留。陈生是西市的人。是县里的人。是往后更大地方的人。我不能把他拽回这土屋里。他该去。我陈老实,这辈子没活出个样。可我儿,能。这,就是当爹最大的念想了。别的,不图。只盼他平平安安,少生几次病,少吃几口凉饭。我在这家里,给他守着这几亩地。外头风大,他若冷了,总还能回来。门,我永远不闩。不为别的。就为他是陈生。我儿。天又起了风。我咳了两声。他娘在里屋喊我。我应了声,把烟杆子别在腰后。今晚,陈生该在西市吧。他忙。我也忙。忙他的,忙我的。一家人,各自把日子过好。这,便是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