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三·第一章
我方老三，城北酱坊的。前些年被金记那帮王八蛋做局，把祖上留下的酱坊赔了进去。那阵子，我真觉着天塌了。老娘瘫在床上，媳妇带着娃回了娘家，连门口那棵老槐，我都想砍了当柴卖。后来听人说，西市出了个陈笔头，能写状，能论理，敢跟金记叫板。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这世道，嘴上厉害的多了。可王守礼那娃引我去见陈生，我见了。不吓人，也不拽文。他蹲在工房门口，正就着风吃馍。见我来，把碗里最后一口凉水递我。我说：“陈先生，我方老三命苦，你帮帮我。”他看着我，说：“你先别把命字挂嘴上。命是走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我愣了。他这话不软，可也不硬。像酱缸里最上面那层皮，有点咸，有点辣，可实在。
后来他帮我写状子，领我去县衙。我跪过，哭过，骂过。陈生从不拦我。他就站我身后，像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木桩。等到县老爷拍了板，把酱坊判还我。我出了衙门口，腿一软，当街就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扶住，说：“方三哥，不是我给你讨回酱坊。是你自己又站出来了。”我那时喉咙里像塞了把盐，又咸又堵。我晓得，若不是陈生，我这辈子就完了。可陈生不图我谢。他只跟我说：“你手艺还在。往后，得让人知道，城北方老三的酱，不比谁差。”就为这一句，我回家把酱缸从草堆里扒出来，擦了三遍。陈生又让我把酱送到西市。头一回摆摊，我手都是抖的。陈生站在十步外，没过来。我晓得，他是让我自己立起来。后来我卖出去了。陈生才走。我冲他背影喊：“陈先生，下回送你坛子酱！”他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那手扬得不高，可我这心里，像被谁按住了，踏实。
如今，我隔几日就往德顺号送酱。沈大柜那老头儿，嘴刁，说：“这酱，是陈生替你叫卖出来的，你要对得起他。”我连连点头。我哪能对不起他？我方老三这条命，都半截埋土里了，是陈生给拽出来的。我别的不懂，只懂人得记恩。陈生爱看粮，我就多给他送几坛酱，咸口的，下饭。他总说：“方三哥，你这也是买卖。别每次多给。”我嘴上应，回头还是多给。陈生呀，我知道你心细，怕我亏。可我不是在跟你做买卖。我是在还。这债，还不完。真的，还不完。
昨天，我听宋三说，有人又往西市递话，要陈生别管太多。我听了，灶上一锅酱都没看住，烧糊了半锅。我婆娘骂我，我没回嘴。我心里想的是，若真有人敢动陈生，我就把酱坊再押出去，也不要他一分。我这条命，陈生要，我都给。别看我如今只是腌酱的。可这城北，我熟。街上那些卖卤的、挑水的、给人看门的，都跟我有几分交情。陈生要用人，我立马能给他凑十个。他不说，我也没提。可我这心里，早把这些人头都点过了。陈生不是要跟金记斗吗？金记能买通官面。我买不通。可金记买不通的，这些穷人，能替陈生卖命。陈生不知道。也不用知道。等哪天风紧了，我方老三自会站出来。不喊冤，不闹堂。就把这几条命，往陈生身后一放。让他看看，这城北，这西市，不是只有狼，还有人。有记得他好，肯跟他走的人。陈生，我这话撂这儿。我方老三，粗人一个。可我说到做到。这酱坊，是陈生救的。我，也是他救的。他若有一天用得上，我一定在。不在，我爬也爬过去。灶上的酱又滚了。我拿勺搅了搅。天闷得很。陈生该歇了吧。我还得把这锅新酱打出来。陈生说，人得往前。我记着呢。往前，把酱做好，把人活正。这，就是陈生教我的。我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