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礼·第一章
我在南街口长大,从小跟着叔公认字。叔公说,字是人的胆。我那时不懂。直到认识了陈先生,我才知道,一个人能把胆写进字里,也能把字活成胆。陈先生不教我经史,也不叫我背那些个圣贤文章。他教我认契,看账,看人。有一回他让我坐在他摊子后头,说:“你今日别写字,就听。听这些人怎么说话,看他们先伸哪只手,再看他们往哪儿看。”我坐了半天,果然看出些门道。有个来写契的,嘴上说两家都好,可手一直往怀里摸,像怕人瞧见什么。陈先生后来告诉我,那人是在探价,不是成心立契。我听了,只觉着自己从前读的书,都太静了。书上写的人,哪有面前这些真。
陈先生待我不薄。他从不把我当孩子。可我知道,他是想把我磨出来。像磨刀,不在快,在匀。我每回去西市,他都让我干些杂活。不是搬粮,就是记账。有时手酸得抬不起来,他也不说半句软话。只问:“明天还来不来?”我便说:“来。”他就点头。我如今写得一手比从前正得多的字,也敢在生人跟前说话了。这,都是陈先生逼出来的。有一回,他让我去给于爷送信。我心跳得厉害。他看出来了,说:“你只管送。送到,就回来。别的,别问。”我照做。于爷留着我说了几句话,我也只回“是”“不是”。出来时,腿都软了。可那以后,再让我去送信,我便不慌了。我晓得了,这世道,第一步最难。迈过去,后头就顺了。
陈先生有时夜里会来南街口。也不说话,就坐在叔公屋里,帮着磨墨。我给他倒茶,他喝。我练字,他看。有一回,我写“稳”字,总写不正。他接笔,在纸上一笔写成。那“稳”字,四平八稳,像座小碑。他说:“字会了,人就差不到哪去。”我问他,怎样才能像他那样稳。他说:“多摔几回,多走几回夜路。”我记着。可我也知道,他这“稳”字,是拿多少跟头换来的。他不说,我不问。可我能从灯下看他的影子。那影子,不晃。真不晃。
这几日西市风紧。我每回从南街口往西市去,都能看见几个生脸。陈先生不让我多待。我明白。如今我也能替他跑几趟。腿是我自己的,可路,是陈先生指的。我信。叔公说,陈先生是西市的一根梁。我想,不单是西市。我王守礼这条小命里,他也是梁。撑着我那点刚长出来的志气。我若哪日能成点事,头一个谢他。不是谢他教我本事。是谢他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读死书,还有条更实的路。那路,是走出来的。字,不过是沿路的记号。陈先生,是把记号刻在我命里的人。我,不会忘。外头好像又起风了。我吹了灯,躺下。明天,还得去西市。陈先生说,这几日,他都在德顺号。我只要看见他站在柜台后,心里就安。像这乱糟糟的人间,总还有个地方,有秤,有粮,有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