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办·第一章
我在户房当差十五年了。写过的字,比西市一天过的粮车还多。见过的人,也杂。有哭的,有横的,有跪下就磕头的,也有银子还没掏出来先跟你论交情的。这县里的水,混了半辈子,我自认还算看得清。陈生,是我这几年碰见的少数几个,一眼看不透的。
于爷头回让我见陈生,我原没上心。一个西市看粮的,能有多大?可那日在茶楼,他坐得远,话也不多,光听于爷说。于爷那嘴,最会套人。陈生却像块浸了水的厚布,你泼过去,他湿着接,可里头干。于爷后来说,这小子“沉”。我觉着不是。陈生不是沉。他是会等。这世上,会等的人,比会抢的难缠十倍。于爷就是看中他这点。我也就不得不跟着看。
陈情书那回,他递得极稳。若换旁人,被金记反告,早破口骂街了。陈生不。他递陈情,不递冤。我看了那状子,字是真不差。比户房几个抄案卷的都强。我问他:“可有不实?”他说:“有一字虚的,陈生领罪。”我那时就知,这人能上堂。不是他会说,是他敢把命押在字上。这比什么都厉害。
后来,单书手被收,刘典史下来,于爷又动起来。我夹在中间,谁也不能得罪。陈生从没让我为难。我给他递过两回话,他都只回个“谢赵先生”。没有多的。越没有,我越觉着他心里有本账。不给我添事,也不让我忘了,他在看着我。这后生,才二十出头,怎么眼里总像活了四五十年的?后来我想,兴许是穷。穷能让人早熟。也兴许,他后头还有什么我不能问的。可我不问。这县衙里,知道得越少,睡得越稳。
这几日,陈生来得勤。看得出,他也在收线。我不管他线怎么收,只把于爷的话传实。他听了,从不外露。有一回,他忽然问我:“赵先生,县里若查金记,会不会动到户房?”我一怔。他没等我答,就说:“有些账,该散早散。”这话不像他。太直。可直得让我心里一紧。我后来查了,户房果然有几张旧单与金记有勾。不深,可若翻出来,也够喝一壶。我连夜收拾了。没给人说。但我知道,那是陈生给我透了风。这风,不知他从哪听来的。我不问。我只记着,陈生这小子,也懂“留后路”。还知道,给别人也留一条。这,叫会做人。于爷没看错。我,也没交错。
往后,陈生若真能起来,我赵某人,愿意给他递个笔。不是巴结。是这世道,能让你不脏手的人,太少。陈生,算一个。他未必信我。可这有何妨?县里人办事,原就不靠信。靠的是,你递我接,分毫不差。陈生递来的,我都接住了。我递去的,他也不推。这,就够了。等金记那摊子烂事过去,我还想在户房多待几年。陈生若愿,我给他抄几份鱼鳞册都行。不是白干。是给将来,也给我自己,留个能说话的后生。这人,将来许是西市的面。也是平安县的里。我且看着。不,我已经在看了。窗外的风,从衙门口那棵老槐上下来,带着点雨气。我搁下笔,把案上几页旧单又整了整。陈生,该歇了。这县里,今夜,又少了些废话。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