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第一章
我是陈生的娘。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一个娃,还养得比旁人家的野。陈生小时候,邻居都说他太静。旁家孩子追鸡撵狗,他蹲在墙根看蚂蚁,一看就是半下午。我喊他吃饭,他应一声,又蹲回去了。我有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他,心说这娃莫不是投错了胎。他不像这个家养出来的。他像从外头带回来的。可他那眉眼,又活脱是陈老实。我分不清。只知道,这娃,终究不会在村里久待。
陈生去镇上那日,我哭了一夜。他爹没哭,可也翻来覆去。我给他做的那双鞋,他穿着,不大合脚,还磨出几个泡。他回来,不吭声,只把鞋脱了,泡脚。我一瞧,脚后跟全是血。我忍着,没当他的面掉泪。到夜里,才把那双鞋拆了。鞋底子太硬,我熬了几个夜,重做了一双软的。陈生后来总说,他这些年,穿哪双都没我做的合脚。我晓得,不是鞋好。是他记着我。
他在西市出了名,我心里不是不喜。可也怕。村里人说他跟官面上的人斗,我嘴上说“陈生有分寸”,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有一阵,我夜夜梦见他在黑巷子里走,我叫他,他不应。醒来,一身冷汗。他爹总说:“别咒儿子。”可我哪是咒?我是怕。这世道,刀枪不长眼。陈生又是个不肯低头的。你让他受气,他受。你让他服软,他偏不。这性子,随谁呢?不随我。也不全随他爹。倒像他爷。他爷年轻时,为了一亩三分地,敢跟地主家拼命。后来,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陈生前些日回来,我给他下了一碗面,加了两瓣蒜。他吃得很慢。我坐在旁边,看他。他瘦了,气色也不如在家时。我把他那几双鞋垫塞进他包袱。他看见了,没说话。可走时,他抱着那个包袱,像小时候抱着我腿。我送到门口,没哭。等他的影子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我才回屋。他爹在灶前抽烟,说:“走就走吧。男儿志在四方。”我“呸”了他一声:“志在四方,也得有命。”他爹不言语了。我们俩就那么在屋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我才想起,他爱吃我那口腌萝卜。他忘了带。我忙装了一小罐,追出去。可河上雾大,船早走了。我站在渡口,抱着一小罐腌萝卜,像抱着个没送出去的年。后来,我让宋三带给了他。他捎回话说,还是娘腌的香。我笑。笑完,又掉了几滴泪。陈生,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在西市,娘在这。可娘知道,你也不是娘的。你是你自己的。你活你的。娘不拖你。只是,你出门在外,别只记着西市,记着粮,记着官司。也记着回来。回来,不用挑担,不用称粮。就吃碗面。娘给你加蒜。加多少都行。
这几日,天凉了。我把他那几件旧衣裳又翻出来,洗了,叠了。我不知他何时回。我不催。只把衣裳晒得软些,等他回来,穿得舒服。陈生,你忙你的。娘就在这,给你看家。门不闩。灯不灭。你到哪,娘的灯,就照到哪。这是娘这辈子,唯一能替你做的了。别嫌少。灶上水开了。我起身,下了把面。不是陈生爱吃的。可我还是多剥了两瓣蒜。搁在碗边。好像他就在外头,喊一声“娘”,就能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