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青苗万顷，旧名惊心
春日迟迟，田畴新绿。
石坚与龙莹莹成婚已逾经年。
两年火田乡安稳栖居，一年夫妻相守朝夕。曾经颠沛流离、步步无依的几人，如今早已落地生根，把漂泊半生的日子，过成了寻常烟火。
小院清静安宁，药铺日日开张。石坚沉默相伴，龙莹莹行医济民，二人婚后日子平淡温润，不争浮华，不逐功名，只守着一方乡土安稳。彭川、熊世亦是各安其业，岁岁从容。
熬过乱世兵戈，这般长久安稳，已是几人此生最大的幸事。
趁着春日晴好，彭川闲来无事，独自踱步乡外田间，去往田头寻贺才智闲谈。
贺才智扎根乡野数载，一心深耕农事，倾尽心力改良稻种、规整水利、调试耕种之法，经年辛苦，终得大成。
今日驻足田埂，放眼望去，万亩良田青翠铺展，新生稻苗茎秆粗壮、根蒂扎实，远比往年谷种坚韧繁茂，迎风挺立，生机盎然。
彭川俯身细看青苗长势，心底暗自感慨。
世人常以古今分界，误以为古时民智闭塞、技艺滞后，不及后世通透精进。
可亲眼见贺才智这般布衣农人，无名师传道、无典籍参照，仅凭一己执着与钻研，便能改良粮种、造福乡梓，便知世间从无代代愚钝。
每个时代，皆有隐于民间的高人。
他们不求仕途功名，不慕史册留名，一生埋首烟火田亩，默默耕耘济世，藏一身本事于乡野，护一方百姓于乱世，从不为人熟知。
二人并肩立在春风田垄之上，闲话农事，漫谈乡情。
话至深处，不免谈及当下朝堂时局。
如今向国早已烽烟尽散，两国通商和睦，边境长治久安。老帝在位末年，为政宽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数年间彻底抚平乱世疮痍，天下民生蒸蒸日上。
贺才智谈及朝堂，满是由衷赞许。
如今朝中政局清明、贤臣辅政，尤以丞相朱玉一人最是心系万民。
民间大半利民福祉、安民新政，皆出自他手笔。
减免田税、耕农补贴、修缮路桥、抚恤孤寡、安置流民，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惠及底层百姓，让流离半生的世人，真正得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朝野清明，贤臣当政，天下欣欣向荣。
聊及日后大势，贺才智眼底更是满含期许，缓缓开口。
“如今圣上年迈倦政，东宫太子仁厚宽和、礼贤下士，朝野上下尽皆归心。待太子孙皓继位登基，新朝肇始，贤相辅国，我向国定然永续太平，岁岁鼎盛。”
春风和煦，青苗摇曳，满眼皆是盛世安然。
“孙皓”二字落入耳中刹那，彭川心头骤然巨震，浑身暖意瞬间散尽，一股刺骨寒意直窜四肢百骸。
同一个名字。
这是架空异世，山河人物本应当全然迥异，可储君的名号，竟和史书里东吴末代君主分毫不差。
他脑中飞快翻涌着来自另一段历史的记忆，一幕幕清清楚楚浮现在心底。
史书所载的孙皓，初登大位之时，同样万众瞩目，一派明君气象。
刚继位便大赦天下，开仓放粮赈济贫苦，裁减宫廷开销，放出多余宫女归家婚配，罢黜奢靡供奉。体恤臣民，安抚将士，朝野百姓人人称颂，天下都以为迎来一位中兴圣主。
可这般光鲜仅仅维持短短数月。
权力彻底到手之后，本性骤然暴露。骄横猜忌，嗜酒好色，性情变得残暴癫狂。当初拥立他上位的功臣，转眼便惨遭满门诛杀；宗室亲眷稍有嫌疑，便被屠戮流放；朝臣进谏，轻则贬谪，重则酷刑处死。大兴土木，徭役繁重，苛政压得百姓苦不堪言，好好一副盛世基业，硬生生被他挥霍践踏，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结局。
彭川心底飞速打转：会不会只是世间巧合？天下同名之人本就不少，或许眼前这位太子，只是恰好撞上一样名字，品性完全不同。
可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惶恐压下。
他赌不起。
人只有一条性命。赌对了不过虚惊一场，一旦赌错，不止自己，石坚、熊世、龙莹莹，身边所有人，都要坠入炼狱。
周遭明媚春光、万顷安然良田、市井太平烟火，顷刻之间，在他眼中变得虚幻可笑、岌岌可危。
身边的贺才智、乡中百姓、天下万民，人人沉浸在盛世假象之中，皆以为新君将至、太平永续。没有人知道，那张仁厚的面具之下，有可能藏着一头吃人的猛兽。
可这些惊世惨烈的未来，他半句也不能说。
他是异世来客，无凭无据，预言暴君当道、预判天下倾覆，只会被视作疯癫妄语、妖言惑众。无人会信，无人会懂。
千言万语死死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惊惧与寒凉压在心底。
彭川看着眼前纯粹热忱、满心期许的贺才智，看着这片生机勃勃、安稳祥和的乡土，心底已经拿定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
要尽快劝说石坚、熊世、龙莹莹，收拾行装，一同动身远赴华国，避开这一场有可能到来的风暴。
眼下的太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如今朝堂有多清明，来日朝政便有可能有多黑暗。
如今百姓有多安乐，来日世间便有可能有多惨烈。
他默然垂眸，心底暗自笃定。
这般虚假盛世，绝不可久留。
以正史之中孙皓那般翻脸无情的残暴心性，自己一介异世外人、无根无凭、无官无势，
若是继续滞留此地，不出两年，必然葬身乱世浩劫之中。
春风依旧吹遍田畴，吹绿千里青苗。
只是和煦春风吹不散彭川心底的寒意。
盛世将临的欢声遍野，
唯独他一人，揣着一份不敢验证的恐惧，暗暗筹划着动身避祸。
